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后。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开终端,调出明天要用的会议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开始工作。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话从未发生。
仿佛那个他曾紧紧拥抱过的少年,从未真正存在过。
而现在·简家老宅书房
十二年后的沈怀礼站在同样的窗前,看着窗外几乎未曾改变的夜色。
灯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刚刚送走了那个牵着他弟弟的手、宣布要结婚的年轻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属于另一个Omega的清淡花香信息素,和他记忆中浓烈温暖的雪松气息截然不同。这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像回忆中那样感到尖锐的疼痛,也没有涌起任何悔恨或假设。那些情绪,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早已被反复咀嚼、淬炼,变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沉淀在他骨血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窗外那盏地灯,看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宅邸,看着这座困住了他也成就了他的城市。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简意。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亲昵与……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东西。
他当然记得十二年前那个黄昏,少年眼中熄灭的光,和那句“我不会再舍不得了”。
他记得之后十二年里,简意如何一步步在第二星系崛起,如何建立The Ruler,如何成为三个星系都需侧目的名字。他也记得那些偶尔传回第一星系的、真假难辨的绯闻,记得简意身边来来去去的面孔。
他一直在看。
以一种安静的、不被察觉的方式,看着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如何长成一个不再需要他的Alpha。
这很好。
沈怀礼想。
这本就是他当年推开简意的目的——让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不被任何“错误”的感情拖累,包括……自己这个“错误”。
他做到了。
简意现在很好,强大、耀眼、万众瞩目,还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能被所有人祝福的伴侣。
一切都符合他当年规划的“最优路径”。
只是……
沈怀礼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倒影中的男人依旧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正是年富力强、步步登顶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完美表象之下,某些东西早已在十二年前那个黄昏死去,又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悄然重生。
家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简意说他们是家人。那个叫林砚深的年轻人,也恭敬地叫他“沈议长”。
多么得体,多么正确。
沈怀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依旧没有任何笑意。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桌旁。
桌上还放着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没有碰它,而是打开了书桌侧面一个上了三重生物锁的隐秘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小的、老式的全息投影仪。
他按下开关。
一道微光投射在空气中,渐渐凝实。
那是一张照片的投影——很多年前拍的,画质已经有些模糊。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简意,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学院的制服,正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柔软的黑发和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入镜的手,正轻轻地、似乎想替他拂开额前碎发。
那是沈怀礼自己的手。
他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虚虚地触碰了一下投影中少年熟睡的脸颊。
指尖穿过光影,什么也碰不到。
沈怀礼收回手,关掉了投影仪。
抽屉无声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地灯的光芒执着地亮着,像某种无声的守望。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礼缓缓睁开眼。
眼底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若仔细看,或许能在那平静的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偏执的幽光。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几秒后,对面接通,传来恭敬的声音:“议长。”
“帮我查一个人。”沈怀礼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二十四岁,Omega。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是。”
“还有,”沈怀礼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上,“准备一份礼物。以我的名义,送给简意和他的……未婚夫。祝贺他们订婚。”
“明白。礼物的规格和内容是?”
沈怀礼沉默了片刻。
“选一套古董音谱收藏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要最好的。毕竟……那是简意喜欢的人。”
通讯切断。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沈怀礼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温和含笑的眼睛,在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