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吗?”简意问。
“有一点。”林砚深老实承认,“但还好。”
“再待十分钟我们就走。”简意低声说。
林砚深点点头,靠他更近了些。这个依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
简意抬头,目光与宴会厅另一端的黎行相遇。
黎行依旧坐在钢琴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平静。
当简意的目光投来时,黎行微微举杯示意。
简意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宴会进行到四十分钟时,简意自然地结束了交谈。
客人们心领神会,开始陆续道别。
艺术委员会的女士离开前,特意走到林砚深面前:“林先生,期待有机会听您演奏。您对音乐的态度,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林砚深有些受宠若惊:“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请保持现在这样就好。”女士微笑,然后看向简意,“恭喜您,简先生。纯粹的东西,值得被珍视。”
简意点头:“谢谢。”
最后离开的是黎行。
他走到简意面前,先对林砚深说:“恭喜。”语气很平静。
“谢谢。”林砚深说。
黎行点点头,然后看向简意:“走了。”
“好。”
没有多余的话。黎行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宴会厅里只剩下简意和林砚深。
水晶灯依旧明亮,空气里还残留着香薰的气息。
简意转身面对林砚深。
“还好吗?”他问,声音柔软了许多。
林砚深长长呼出一口气:“比想象中紧张……但还好。”
简意抬手替他整理领结:“感觉怎么样?”
林砚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像做了一场梦。三个月前我还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简意懂。
“不是梦。”简意说,“是真的。”
林砚深抬起头看他:“为什么是我?”
这是今晚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在交谈间隙,第二次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此刻。
简意看着他。
灯光下,林砚深的眼睛澄澈得像初秋的湖水。
“我曾经以为,”简意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事实,“感情是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博弈,需要势均力敌,需要共同成长,需要……清晰的规则。”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灯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也曾热烈过,不计后果过,相信过‘并肩而行’就是全部答案。”简意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沉淀后的了然,“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些规则,那些对‘完美关系’的想象,或许只是我自己设立的屏障。”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砚深脸上,变得异常专注。
“直到遇见你。你让我发现,原来吸引我的,从来不是另一个人多么‘强大’,或者我们的关系多么符合某种‘范式’。”简意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而是……一种‘存在’本身。”
“你存在在那里,拉琴,紧张,为了一把旧琴心疼,为了一段旋律微笑。你不试图征服我,不试图匹配我,甚至不试图‘理解’我——你只是用最纯粹的方式,做着你热爱的事,过着你的生活。”
简意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而我,被这种‘纯粹的存在’吸引,就像在无尽的沙漠里,忽然看见了一汪清泉。它不是最强的,不是最华丽的,但它是真实的、流动的、可以解渴的。”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砚深的脸颊。
“我不需要你变得‘强大’来与我并肩。我也不想用我的规则去‘塑造’你。林砚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
林砚深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简意,那双总是温和或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一种被巨大暖流包裹却不知如何回应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郑重对待后产生的轻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气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攥紧袖口的手,很慢、很轻地,覆在了简意触碰他脸颊的手背上。他的手有点凉,甚至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份触碰的意图,清晰而坚定。
这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回应。
简意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细微颤抖,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他没有动,任由林砚深这样带着点无措地触碰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很多人好奇你,议论你,甚至试图接近你。”他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吗?”
林砚深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却不再犹豫:
“你在就不怕。”
“我会在。”简意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缓缓扣紧,将那份颤抖和微凉都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一直都会在。”
窗外,第三星系的夜色正浓。
宴会厅里的灯光逐渐调暗。空气里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简意的手腕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只是低头,吻了吻林砚深的额头。
“今晚住这里?”他问。
“好。”林砚深应声,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简意带着他离开宴会厅,走向顶层的私人套间。走廊很长,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到套房门口时,简意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宴会厅。水晶灯已经关闭,只留了几盏壁灯,在黑暗中投下微弱的光晕。
那里曾经坐满人。
现在,只剩下寂静。
但简意知道,这寂静是暂时的。
消息已经在流动。从第三星系到第二星系,再到第一星系。涟漪正在生成。
某些人会知道。
他们会有各种反应。
但简意不打算躲,不打算解释。
他已做出选择。
套间的门无声滑开。
简意带着林砚深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将第三星系的夜色和所有即将到来的波澜,暂时隔绝在外。
在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简意手腕上的终端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两条新提示。
一条来自第二星系,标记为“学术会议邀请”。
另一条来自一个加密艺术网络频道,发件人ID是一串熟悉的数字组合。
简意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屏幕。
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天,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