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很美的名字,我喜欢。”薇拉微笑着,戳了戳奥罗拉白皙的小脸,“你是我们的黎明和希望。”
埃罗心如刀割,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生命正在缓慢流逝的痕迹——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冰蓝色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那为他绘制过无数精美植物图谱的手,现在连抱起孩子时都在微微颤抖。
最让他痛心的是,薇拉开始悄悄整理起自己的研究手稿,像是在为离开做准备。她点起蜡烛,夜以继日地将未完成的植物志分门别类,在每一册的扉页上都写下了详细的注解。
“这些留给奥罗拉,”她说,“等她长大了,也许会感兴趣。”
埃罗看着挚爱的生命如同沙漏里的沙粒,随着时间的流逝飞速滑过眼前,可他却连一粒沙都抓不住。他请来全国最好的医生,试遍了所有珍惜药材,但薇拉的身体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无论添加多少灯油,都阻止不了逐渐黯淡的光芒。
那个曾经在植物学会年宴上让他一见倾心的银发少女,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奥罗拉满月后的第七天,薇拉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她没能遵守约定,陪埃罗去看一看生长在南部原产地的银叶草。
那是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埃罗像往常一样端着早餐走进卧室,却发现妻子再也没有醒来。她躺在晨曦中,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陷入了甜美的梦境里。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天色阴沉,细雨绵绵。埃罗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奥罗拉,站在新挖的墓穴前。棺木上铺满了银叶草和蓝藤花——这是薇拉生前最爱的两种植物,是他们忠贞爱情的见证。
来吊唁的人不多。老公爵拄着手杖站在远处,神情复杂;几个植物学会的老朋友红了眼眶;子爵府的老管家哭得不能自已。
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小奥罗拉突然哭了起来。她还不懂生命与死亡的意义,但她似乎感受到了,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响亮的哭声在寂静而肃穆的墓园里回荡,像是在替父亲发出心中的悲鸣。
埃罗轻轻摇晃着女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逐渐被泥土覆盖的棺木。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薇拉时,她站在蓝藤花架下转身的模样;他想起了他们在图书馆度过的那些午后,阳光透过花窗照在他们脸上;他想起了薇拉将那种特殊苔藓递给他时,那种带着点欢喜和羞涩的笑容……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葬礼结束后,埃罗温和有礼地送别了所有前来吊唁的亲友。他表现得是那样得体,从表面上甚至完全看不出他的悲伤,但只有埃罗自己知道,有一部分的他,早就彻底随着薇拉的离去而死去了,如今只有一个名为“埃罗”的空壳,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世间。
他抱着奥罗拉回到空荡荡的庄园,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薇拉的痕迹:她最常坐的那把藤椅、书桌上未完成的手稿、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裙、空气中飘散着的“薇拉”香水味道……
他如同一个游魂,漫无目的地在庄园中闲逛,最后,不知不觉地停在了书房门口。
奥罗拉不知何时止住哭声睡着了,恬静的呼吸声清浅温柔。埃罗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将奥罗拉放进卧室的婴儿床里,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摆放整齐的书稿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薇拉娟秀整齐的字迹:致亲爱的埃罗。
埃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慢慢将信封从书稿下面抽出来,抚平了上面微小的几丝褶皱。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认得这个信封。
那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在王都的一家店里挑选的。薇拉当时拿起这叠带着淡淡纹理的蔷薇色信纸,笑着说这颜色像极了晚霞映照下的蓝藤花瓣。信封此刻在他指尖下,确实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介于淡粉与淡紫之间的色泽,边缘因被书稿压覆已久,留下了几道细微却清晰的折痕,像时光不经意间划下的伤口。
在书稿下存放了这些时日,信封不可避免地吸附了周围的气息,浸染了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封口处精心地封着一块深红色的火漆。
火漆上的印文并非威尔家族的家徽,也不是任何代表身份地位的图样,而是一枚精心绘制的、栩栩如生的银叶草叶片——叶脉清晰,边缘呈现出优雅的锯齿状。这是他当年为向她求婚,特意找工匠定制的私人印信。
火漆凝固得十分完美,光滑而坚硬,在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光线下,泛着暗沉而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深红色泪滴。
埃罗终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