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赶走了她,想要独自承担一切后果,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呆,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下床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只有十四岁,即使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让她更加早熟,更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可她也依然是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遇见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她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目前的困难,她不知道该如何自救,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她被困在了一个孤岛上,和梦境中一样,周围空无一人。
虽然母亲从没有说过,但是夏欣知道,如果自己好好学习,母亲会很高兴。
她见过母亲捧着她带回来的证书微笑的样子,她也知道,母亲偷偷把那张证书藏在了衣橱的一个角落,时不时地,母亲就会悄悄地把证书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继父不知道她得过证书,即使知道了,他也只会从鼻子里轻蔑地哼出一声,“一天天净整这些没用的,有这功夫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女的读这么多书有个屁用。”
夏欣翻开书,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那些字像是一团团迷雾,随意地排列组合,在她眼前混做一团,让人辨不清原貌。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躺在医院时与母亲的那些温馨时光,思绪跳转,她又想到了继父,他那阴狠毒辣的目光不断浮现在她眼前。
夏欣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勉强留在地平线上,宿舍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行。”她停下脚步,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轻声说,“不能这样。”
她走到窗边,手指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框。防盗网把天空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就像她的生活,被禁锢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
夏欣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从底层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猪存钱罐,表面已经有些掉漆了,摸起来微微有些粗糙,这是她上小学时,母亲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把存钱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又加上母亲今天给的那一卷零钱,仔细数了数。不多,但是也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了。
夏欣将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抚平,按照面额叠好,她不能再依赖母亲了,事实上,母亲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了她,同时也切断了她的退路。
从那天起,夏欣开始了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每天放学后,当同学们三两结伴前往小吃店或离校回家时,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校门,赶往三个街区外的一家小型便利店。
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相严厉,但听完夏欣磕磕绊绊的解释之后,破例同意了让她放学后每天来这里工作四小时,时薪15元。这对于一个初二学生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了。
“扫码要快,找零要准。”老板娘冷着脸盯着她的动作,“顾客不会有耐心等你慢悠悠地算数。”
夏欣用力点头,把每个操作步骤牢牢记在心里,她站在收银台后,略踮着脚才能看清屏幕。最初几天,她总是手忙脚乱,不是扫错码就是算错钱,被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但老板娘却从来没想过要辞退她,夏欣知道老板娘在默默照顾她,但她现在也只能把感激埋在心底,用更加拼命的劳作来回报老板娘。
工作并不轻松,她要协助搬运沉重的货箱,擦拭积满灰尘的货架,处理挑剔顾客的抱怨。有时候遇到醉醺醺的客人,她会吓得躲到仓库里,等老板娘把人赶走了才敢出来。
老板娘知道夏欣的一部分家庭情况,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一把,比如留她吃一顿饭,或者偶尔让她提早下班回宿舍休息。
夏欣像一只忙个不停的陀螺,不停地旋转着,尽全力平衡着学习和生活,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拼尽全力地活着,将成绩保持在年级前列,在学期末给母亲寄出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她知道,母亲会开心的。
初中毕业那天,很多同学都在讨论着各自的分数,以及要去哪一所高中,只有夏欣安静地收拾着书包,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不读高中了。”她对班主任说,“我要全职工作了。”
班主任震惊地看着这个总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试图劝她改变主意:“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最好的高中,向学校申请助学金,他们会同意的。”
但夏欣只是摇摇头,勉强微笑了一下,“我已经和老板娘说好了,毕业后就去商店里做全职收银员。”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第二天,夏欣正式成为了便利店的全职员工。她换上了蓝色的工作服,当第一位顾客走进店里时,她露出了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
“欢迎光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