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欣没觉得自己能躲过去,她看着继父脑门上冒出的油汗,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道,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另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目光越过继父越来越近的身影,看到了直愣愣坐在沙发上的母亲,自从继父夺过她手中的钱以后,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呆滞没有焦点,仿佛在和虚空中的什么东西对视。
她们的眼神相撞了,母亲木木的眼球滚动了一下,向她和继父的方向转过来,好像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夏欣的视线很快被继父遮住了,她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继父狠狠地揪起来,继父粗粝的手抡起来甩了她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夏欣后知后觉地察觉了疼痛。
这一巴掌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什么也听不清,她只能茫然地看着继父鼓凸出来的狞恶眼球,看着他口沫四溅地吼着什么,也许还是在要钱吧,夏欣平静地想。
又一个巴掌甩在了夏欣脸上,她的头磕在了水泥墙面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一次,她看不清继父脸上的表情了,一切都变成了一晃一晃的重影,层层叠叠地在她眼前乱晃。
夏欣快要感觉不到疼痛了,额角留下了什么热热的东西,慢慢地滑落到嘴角,又滴到下巴,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铁锈味,原来是她流血了啊。
似乎是流出的鲜血让继父找回了些许理智,他松开了揪着她头发的手,随意地将她扔在了墙角,咕咕哝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攥着刚抢来的钱急匆匆地走了。
夏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似梦似醒,她半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一切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色块,没有了形状,只是不断地在她眼前旋转、旋转……像一个个黑洞,想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能力,她唯一存在的触感也只是能让她感受到地板的坚硬和寒冷。
已经十二月了啊……她迷迷糊糊地想,可是我们的小家里还没有来暖气,真的好冷。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扑到她跟前,遮住了她眼前的光,夏欣看不清这是谁,她只能感受到对方好像正拿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往她头上缠,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纱布。
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了夏欣脸上,还有一滴滴进了她的嘴里,温热的、咸咸的,还带着一股微弱的酒精味,这是母亲的气息。
母亲哭了吗?是因为我吗?
虽然很痛,但夏欣的心里却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喜悦,原来,母亲会为她受伤而哭泣,原来母亲会心疼她。
失血太多了,夏欣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越来越沉,向下坠着她,但她的心却被满足填充得满满的,轻盈地向上升……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在母亲慌乱的包扎动作中,放心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欣悠悠转醒,还没睁开眼睛,鼻端却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凌冽而干净的气息环绕在周身,还有暖气在不断释放热量,让她一时有点恍惚。
这不是家里的味道,也不是家里所能拥有的温度。
夏欣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白炽灯散发着明亮而恒定的光,照亮了这一个房间,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住过这样整洁干净的房间。
她想抬起头或者转动一下脖子,看看四周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刚刚一动,脑袋上剧烈的疼痛就制止了她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母亲乱糟糟的长发垂了下来,有几根头发正好落在了夏欣的脸上,痒痒的,让她不由得想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微笑留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心,最后,她甚至笑出了声。
母亲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对她突如其来的笑意感到莫名其妙。母亲担忧地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想看看她是否发烧了。
夏欣笑了一会,感到了疲惫,受伤让她的精力流失得很快,她轻轻咳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然后问道:“妈,我们在哪里?”
母亲生疏地拍着夏欣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哄她睡觉,过了一会,母亲轻轻地回应:“我们在医院,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夏欣想再多醒一会,想和母亲多聊几句,但是她太累了,刚刚的情绪波动也会加深她的疲惫程度,于是很快,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母亲滚烫的泪水又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不知道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她听见了母亲温柔而悲凉的呢喃:“欣欣,离开这个家吧,别再回来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叫她欣欣呢,夏欣满足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