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灯管一排排嵌在天花板上,持续而稳定地输送着冰冷的明亮,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如同刚刚被认真清扫过,纤尘不染,远处的墙角靠着一台高大的红色自动售卖机,里面的各色饮料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还有眼前一面将人与铁轨隔开的全自动玻璃幕墙……
这是……地铁站?
容目望着玻璃幕墙上隐隐约约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不由有点恍惚。离开人类社会不过短短的一天多一点,她居然已经对这样按部就班的日子感到陌生了。
影子里的人依然一身普通的灰色衣裤,但是早就不复最开始的整洁干净,变得脏兮兮、乱糟糟,有的地方还破成了一条一条,沾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活像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她站在这里,却已经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容目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明明记得自己和林暖是在典当行里推开了一扇门,要来寻找“鲜活的”情绪,怎么却进了一个地铁站?而且,这地铁站空空荡荡的,林暖人呢?
想到林暖,她的心又不自觉地抽痛了一下,但随即被她强压了下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同伴,并尽快完成中立区任务,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容目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毫无人气的地铁站,抬步准备找找出站口,总呆在这不是个办法,出去看看,万一林暖在站台外呢。
正当她转过头,抬起脚,即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愣住了,一条腿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来。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铁站里,转眼间已经人声鼎沸。
人们挤挤挨挨地站在玻璃幕墙外,站在下行的扶梯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高强度工作留下的麻木和劳累,那是用西装领带和精致妆容都遮不住的疲惫。
他们陆陆续续来到站台前,无声地刷着手机,或者靠在墙边打盹,等待着下一班地铁的到来,一切都沉浸在一种默剧般的肃穆中,让人压抑地喘不上气来。
没有人向此刻衣着不得体的容目看上一眼,也没人对她滑稽的姿势投以关注,大家保持着漠不关心的姿态经过她,然后安静地站好。
容目沉默着放下脚,这些人,她很熟悉。不是说她认识其中的某些人,而是以前她每天都和这样一群人过着类似的生活。半夜结束一天的加班工作,然后早上天刚蒙蒙亮又要起床去上班,为了节省时间,早饭随便在路边买点什么边走边吃,有时候在车上困得站着都能睡着,却还要不断在脑海里思考又要改版的方案和如何应对难缠的客户……
方案是改不完的,班是加不完的,如果哪一天不小心迟到了或者晚上九点半以前下了班,那么很快就会接到主管的“绩效警告”,或者直接被“末位淘汰”。
这样高强度高压力的生活,磨灭了许多人的热情,也让每个人都拥有了同一张疲惫的面孔。
容目神情有些复杂,她站在人潮中默默看了一会,慢慢转过身,朝自动扶梯旁边空着的楼梯走去。
原来的生活和现在经历的危险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她留恋?这是个问题。至少,她现在还没有答案。
五分钟以后,容目渐渐慢下脚步,盯着依然看不到尽头的楼梯有些发愣。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自动下行扶梯,那上面人满为患,和正在站台等车的人们一样面无表情,疲惫不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向上看去,目光无限延伸,但看到的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人,背着公文包,穿着通勤装,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站在扶梯上。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扶梯?难道这个地铁站所在的地层深度超出正常地铁站的数十倍、数百倍吗?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还是说……容目突然想到自己是从“中立区”内部来到这里的——是中立区不希望自己到上面去?它不希望我走出地铁站?
这个想法让她皱了皱眉,但看着遥远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楼梯,她还是转过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回去。
没想到,明明在上楼梯的时候走了很久,下楼时却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容目刚抬脚行走的下一刻,她已经迈下了最后一级楼梯,重新回到了站台上。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每一寸地方,容目刚一走进站台,后面下来的人就立即跟了上来排在她身后,人挨人,人挤人,连转一个身都成了奢望。
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尽力扭过头回望了一眼,通向楼梯的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站台没有地方了,后来的人就只能站在楼梯上,越站越高,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一个巨型合唱团在排练队形。
这样称得上是壮观的早高峰,是容目此前从未体验过的。而且,这地铁来得未免也太慢了,从她来到这里到现在至少也有十多分钟了,怎么连一班地铁都没来过?
正在她感到奇怪的时候,地面突然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这颤动最初极其轻微,但很快就越来越明显,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地震一般的晃动!差点将容目抛离地面!
当她好不容易在七荤八素中稳住身形,重新找到平衡时,一对明亮得刺眼的车大灯骤然从黑暗的隧道深处冲了出来!
伴随着隆隆的响声和刺耳的刹车声,让上班族们久等的地铁终于停靠在了站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