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配殿内,景年躲在世兰怀里哭了一夜。奇怪的是,不管世兰问起什么,她都一字不提,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世兰心里发颤。可世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任由女儿放声大哭。
奈何天不垂怜,就连哭也不让景年哭个够。没过多久,门口便传来了宫人的声音:“娘娘,时辰到了,公主该梳洗更衣了。”
“额娘,我不去,女儿不想去!”景年紧紧抓着世兰的手腕,“我害怕!嬷嬷凶,孙姑姑凶,皇祖母更凶……我怕,我再也见不到额娘了……”
这话像针,戳破了世兰强忍一整晚的防线。她猛地搂住景年,眼泪簌簌落在女儿的发顶,刚想说一句“额娘护你“,才发现她根本就护不住,只好又改口道:“乖,再忍忍,就快好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自欺欺人。太后从未告诉她们要去多久,一日不说停,女儿便要多受一日的磋磨。
“额娘,我膝盖疼,疼得站不起来,走不了路。我能不能不去寿康宫啊……”景年在世兰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浸透了世兰的衣襟。
“我的容儿,是额娘没本事,护不住你……额娘对不住你,年家更对不住你……”世兰拿起帕子轻轻拭去景年的泪,目光掠过她青紫的膝盖。她慌忙叫颂芝寻来自己冬日用的软绒棉垫,紧紧贴在景年的膝弯上,“藏好了,别露馅,至少……跪久了能少疼点。再忍忍,额娘等着你,一定要撑下去……”
景年感受到膝盖传来的暖意,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世兰替她理好外裙,又取来一盒蜜饯,往她袖口里塞了几颗。“疼了就含一颗,千万不要跟嬷嬷硬顶,额娘会想办法,早日救你出来。”
世兰牵起景年的手,景年却下意识地躲闪一下。世兰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掠过她的手,看着女儿手背上触目惊心的红痕,世兰的心仿佛被捅了个窟窿,眼底再次泛起红丝:“躲什么?挨了打也不说!我是你额娘,还能害你?”
景年哭得更凶了,她知道额娘疼她,也知道自己若是任性,只会连累额娘,连累年家。她哽咽着看着额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味地摇着头,生怕将自己在寿康宫受的责罚和屈辱告诉额娘,以额娘的脾气,便是以命相逼,也要护她脱离苦海。
寿康宫已经派人到了门口,朝着西配殿内不住地催。世兰轻轻抚摸景年手背的伤处,压下心中的愤恨,语气柔得像水:“去吧,记住额娘的话,哪怕是忍,也要忍到回来见额娘,额娘等你……”
世兰抬手抓起景年的小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前走,缓缓推开房门。“颂芝,好生将公主送去寿康宫,若是敢少一根头发,本宫就将你们都送去慎刑司!”
颂芝从世兰手中接过景年,一步一顿地往宫门走。景年不住地回头,心中的压抑和委屈尽数化作眼泪汹涌而下。世兰看着女儿不舍的样子,一咬牙狠心憋过头去,生怕眼角的泪被人瞧见,折了华贵妃的体面。
来到寿康宫,仍然是暖阁里漫长的抄书等待。那些“卑弱”“曲从”的字眼在景年心中,已然经不起什么波澜。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好让她能早点回到翊坤宫,回到额娘身边。
世兰站在翊坤宫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血肉。“周宁海,备轿,去景仁宫!”
众嫔妃皆已落座完毕,世兰匆匆迈入景仁宫正殿,恭恭敬敬地屈膝福身:“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统摄六宫、执掌中馈,后宫诸事皆由您定夺,求皇后娘娘看在景年叫您一声皇额娘的份上,为景年做主啊!”
宜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轻翘起指尖的珠翠护甲:“华贵妃向来倨傲不恭,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又有年家撑腰,怎么突然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本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