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翊坤宫的风更加冷冽,西配殿的烛光倒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上了几分暖意。
景年倚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那日在养心殿第一次见到额娘时,额娘塞给她的金锁,背面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年”字。她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年府,娘一个人,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往后没有年容的日子里,娘只能一个人,对着容儿的旧物发呆。
“想家了?“世兰的脚步很轻,没有打扰到景年,可看到女儿的愁容,还是忍不住开口,“额娘早上不是说过了?明日册封大典,你姨娘她会在下面看着你,额娘也会一直陪着你。“世兰贴着景年身边坐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知道。”景年垂下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出,“但那不一样,明日再见时,我是皇家公主,她是外命妇。可明明,前日入宫前,她还只是我娘。”
“傻孩子……”世兰注意到景年手中的金锁,微愣了一下,“身份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在额娘这儿,你永远都是年家的女儿,是世芍的掌上明珠,更是额娘的亲骨肉,是年家与爱新觉罗的唯一血脉。无论是什么身份,我们的心,都是连在一起、分不开的。”
世兰起身,拿起桌案上的银剪,轻轻剪去了景年床头红烛烛芯上的焦黑。烛焰骤然矮下去半分,墙上,母女二人的影子也淡了许多。“睡吧,我的儿。”世兰轻轻抚过景年的脸颊,“晚安,好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景年就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了。看着已经摆在床头的吉服、发饰,景年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宫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掌事的嬷嬷们也挨个走进西配殿。颂芝跟在她们身后,却不见世兰的影子。
“格格,请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吧。”其中一个嬷嬷先开口道。
“我额娘呢?”景年没理会,只自顾地问着颂芝。
“啊,回公主,娘娘在正殿梳洗呢,等公主拾掇好后,会亲自带公主去太和门广场等候开仪。”颂芝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
一层层华服披在身上,景年却只觉得压得喘不过气,倒不如在年府时,一身素衣来的自在。
梳头嬷嬷上前一步,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利落地绾起景年的青丝,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温度。扯到景年的头发时,她只觉得头皮生疼,可那嬷嬷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还将那发髻绷得更紧,半分情面也不留。
恍惚间,景年想起,入宫的第二日,同样是在这面铜镜前,世兰也曾为自己梳妆。只是,那时的景年并未打心眼里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额娘,只觉得她是“强盗”,是“懦夫”,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颗可以重获帝王恩宠的棋子罢了。可如今细细想来,若真是毫不在意,又怎会有那样的轻柔,那样的用心,那抹从眼底漫出的笑意,竟也半分不像演出来的。
一切打点好之后,世兰悄无声息地踏入西配殿。景年回眸,正撞上世兰的弯弯笑眼。世兰今日也装扮得极美,她身着一袭深紫色旗装,衬得她肌白如玉,本就婀娜的身姿更加窈窕;足蹬一双蜀锦面的玉鞋,鞋尖镶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红玛瑙珠;头上还戴着她最爱的那顶点翠头冠,又在鬓边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流苏步摇。
“走吧。”世兰将手伸至景年身前,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温柔。景年指尖微触世兰温热的掌心,迟疑了一瞬,终究是将整只手掌都放了上去。世兰微微用力,将景年从圆凳上拉起,稳稳地站立在她面前。
“本宫的女儿,淡妆浓抹总相宜!”世兰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不由得想起曾经的自己,“我入王府那年,才刚刚十七岁,如今,我的女儿竟也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世兰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又慌忙将其狠狠抹去,“今日是我儿册封的大喜日子,额娘高兴。”
太和门广场前,文武百官、王公贵族皆伫立于此。“去吧,景年。”世兰猛地松开被景年攥的有些发木的手,“有些事,你必须要学会自己面对,但你也千万不要感到紧张,抬头挺胸,额娘会在下面看着你,为你加油!”
“开仪——”随着赞礼官的一声高喝,景年缓缓向受礼台的方向走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赞礼官宣读册文的声音从景年耳边飘过,她的眼神却只悄悄穿梭于两侧站着的朝臣命妇身上,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到场的宾客真多啊,看得她头晕眼花,也没能找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受礼台中间的宝座上,雍正端坐于正中央,脸上挂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两侧坐着太后和皇后,也都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