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戬见她一下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兔子,心下更觉好笑:“我还以为楚护院贵人多忘事,忘记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他往前大踏两步,逼近赵十越,一字一句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宴会上的长相思一曲。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令人难以忘怀。”
赵十越慌乱地往后一退,孙曼音赶紧抬手扶住她。
她稳稳心神,故作镇定道:“属下听不懂少爷在讲什么。什么宴会属下全然不知。”
方戬的嗓音低了低:“你在装傻充愣?”
赵十越笑笑:“想必少爷在宴会上也碰到了一个同叫楚欢的人,可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并不在少数。”
方戬挑挑眉:“还在这嘴硬?怎么?怕我告你欺君?”
“欺君”二字戳中了赵十越的死穴,她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方少爷想如何?”
“哈哈。”方戬仰天大笑两声,“不如何,只是你如今有把柄捏在我手里,望你和孙家二小姐不要做出些不衬我心意的事便好。”
孙曼音冷笑开口:“方少爷当真多虑,我日日被你关在这紫疏院内,又能做出什么令你不悦之事呢?”
“我可从未讲过不许你出府,只是你能去向何方?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孙老爷早已传话在外,说你只是家里不值钱的庶出,你在方家的处境如何,与孙家无关。”
孙曼音脸色大变,眼神暗淡不少。
方戬见她这幅模样,嗤笑道:“真是没用的东西,只配被家里人嫌弃。就算我许你出府,你也是有家归不得。”
多数时候,语言其实比刀枪更为锋利。
他字字诛心,孙曼音觉得自己身上被扎了个窟窿,不断冒出黑色的血液,压抑已久的怨恨此刻在疯狂滋长。
赵十越一把握住孙曼音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
她这才回神,迷迷茫茫地看向赵十越。
赵十越柔声道:“没事的。”继而又转头看向方戬,“方少爷,人生在世,当将心比心。您,不也是庶出吗?”
袁齐在一旁顿时变了脸色:“荒唐!竟敢这般对少爷说话!”
方戬面色一沉,整个人阴鹜之气更显:“可如今方家是我说了算。她呢?被人随意践踏的可怜蛆虫罢了。”
赵十越微微睁大双眼,一副看可怜虫的表情盯着方戬,故意惊讶道:“你怎么……算了。”
她这一句欲言又止的阴阳怪气之语,惹得方戬更为愤怒。他上上下下打量起赵十越,忽而笑了:“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戴着人皮面具伪装身份在宴会上为燕随庄出头;这次,你又为孙二小姐出头。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是谁给你的胆子?你究竟是何人?”
赵十越装装样子,微微行礼:“属下只是燕随庄的普通学徒罢了。”
“好,好一个学徒。”方戬又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冲着身后的人道:“袁齐,我们走。传话下去,夫人想去哪便去哪,只是别像个掉价的东西,偷偷跑去燕随庄私会情郎便好。”
赵十越恶狠狠地盯着方戬远去的背影,一拳狠狠锤在桌面上:“气死我了!这个混账!”
孙曼音手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整个人像被卷进了大海中的漩涡,无法抽身。
赵十越轻拍她的背:“曼音,你还好吗?”
孙曼音看向赵十越,声音微微颤抖:“你说当初,在那间夜鼠屋里,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杀了孙瑶母女?”
“曼音!”赵十越突然想到坊间所传,方戬杀害大娘子母子一事,心中一惊,“方戬这种人渣之言,你可万不能放在心上。世间万事,一步错,步步错。方戬……我是说可能,就是当年踏错一步,才变成如今这般扭曲至及的模样。孙旭抛弃你,那是他不配为人父,可你还有你娘,还有我和燕老板。我们都爱你惜你,你的手,该是干干净净的。”
孙曼音摇摇头:“可我现在能去哪呢?就像方戬说的,他从未令我禁足。可我已被困死在这局中,孙家回不得,燕随庄更是不能去。我就算去街上随意走两步,怕也只是众人眼中的笑柄。”
赵十越不以为意,安慰道:“我们做人堂堂正正,哪用在意他人言语。其实,我心中早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孙曼音好奇道:“何事?”
赵十越起身,踱步于院内的百年榕树下,轻抚树干:“古来总对女子有所偏见,认为女子究其一生,须得靠男子过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哪怕像曼音你这般的大家小姐,世人评价你也只会从男子的角度:你在家时,父亲对你的态度;你出嫁后,夫家对你的态度。可我们女子,当真只能做那依附旁人的娇花吗?”
孙曼音点点头:“你所言极是,所谓的世家小姐,全是虚名。婚姻、未来,半点由不得自己。”
“改变世人极难,但我们能改变自己。世家小姐们从小便有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那些寻常人家的姑娘呢?她们大多数只能早早嫁人生子。女子贵在自立,有自己对这世间的认知与看法,才不至于浑浑噩噩地走完这一生。所以……”赵十越转头认真地盯着孙曼音,朗声道,“我想同你,一起办一间女子学院。”
这是孙曼音从未想过的道路,喃喃道:“女子,学院?”
“正是。”赵十越明媚一笑,似夏日骄阳,“我并不是今日才有这个想法。是从那日皇上来永州,你建议加上一个女武师的节目时,我才有此打算。”
孙曼音恍然大悟,也笑起来:“我当时其实并未想得如此长远,只是念及各个武行的女武师们,常年来施展身手总会受到各种歧视,这才斗胆建议,想给她们一个展示的机会。”
赵十越点点头,接着说道:“未来人生路还长,我们总不能就真的被困在这小小紫疏院中吧?可惜我当下身无分文,虽说是想和你一起办学院,可钱财这方面,我确实捉襟见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