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瞬涨，很快将纸张燃烧殆尽，化做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也不知是为何，她嚼着嘴里的蜜饯没有幼时好吃了。
只觉得索然无味。
桑月始终保持着跪地举盘的姿势，脸上无半分怨怼，显然早已预料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桑月的膝盖便已攀上了麻木，举着托盘的手臂微微颤抖，身子也控制不住的晃了晃。
上官曦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让她起身，反而端过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语气散漫得近乎残忍：“你跟在哀家身边，多少年了？”
桑月心头一紧，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恭敬回话：“回太后娘娘，您及笄那年奴婢就在您身边伺候了，到如今已有十四年了。”
“十四年……”上官曦钰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随即低笑一声，语气已染上了寒意：“十四年，哀家竟养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闻言，桑月脸色骤白，慌忙放下托盘伏着身子磕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奴婢不敢。奴婢对太后娘娘绝无二心！”
上官曦钰突然扬声斥道：“哀家让你放下了么！”
桑月吓的浑身一哆嗦，连忙颤抖着身子重新将托盘拾起，双手举得更高。
“奴婢知错，还望太后娘娘饶了奴婢吧。”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来在哀家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规矩。”
上官曦钰语气冷淡，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接着唤了另一个宫女：“连枝，将桑月给哀家带下去，让孙嬷嬷好好教导一番，免得在哀家面前脏了眼。”
“奴婢遵命。”连枝应声向前。
“咣当”一声脆响，托盘掉在地上，蜜饯滚落一地。
她浑身颤抖着被连枝架住胳膊，脸色惨白如纸。
孙嬷嬷的威名在宫内人尽皆知，凡是不听话的送去她那儿，不是变傻就是变痴。
她没想到，太后娘娘竟是这般狠心。
直到被连枝架着走出殿外，桑月才猛然回神，拼了命的挣开连枝的手，跌跌撞撞朝殿内跑去。
她声音凄惨的哭喊：“太后，奴婢错了，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榻上的上官曦钰疲惫地挥挥手，守在两侧的太监就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桑月，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拖着向外走去。
渐渐地，那求饶声越来越远。
上官曦钰垂眸看着洒落一地的蜜饯，只觉得格外碍眼。
守在一旁的太监见状，连忙低声唤了几个宫女来给收拾干净。
眼里倒是清净了，可心口的烦闷愈发沉重。
上官曦钰想起方才书信上的内容，便是一声冷笑。
造反？
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么？
上官曦钰做不到。
那是与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念想。
若不是有赫连昌麟，上官曦钰多么想随他去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眼歇在凤榻上，只道她儿以后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
另一边，赫连隽一路悠闲地逛到凌霄宫。
殿内老太君早已端坐多时，身旁站着几个心腹太监宫女，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随着殿外太监的一声通传，赫连隽才踱步走了进去。
老太君见到他姗姗来迟，下意识忍不住责怪道：“你怎的来的这么慢？”
赫连隽未理她，既不行礼，也不辩解，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着，姿态随意散漫。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看向老太君的眼里满是漫不经心。
“老太君有话不妨直说，这般急着唤本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每次见到赫连隽，老太君都想说教两句，本想念叨他也得唤自己一声母后，但一想到他生母一直是他的逆鳞，老太君就犹豫了。
无奈，老太君只能轻咳两声，琢磨着该从何说起。
想到方才那几位大人教她的话，老太君斟酌着开口：“老身这几日总睡的不安稳，传了太医来诊脉，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思来想去，记起一件事还未了。”
说着，她抬眼看向赫连隽，眼神格外殷勤：“这事，那便是你的婚事。你今年已然二十有三，这般年纪还未成家，先皇在天有灵，也定然不安心。”
听到这话，赫连隽眸色一暗。
方才在德寿宫，上官曦钰刚议起他的婚事，如今老太君又迫不及待的重提，还特意这般急着将他召来。
想不知道这其中有联系都难。
赫连隽此番想法，确实猜准了。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老太君趁着下朝的间隙，叫了几位心腹大臣来她殿中议事。
却半路接到眼线的密报——摄政王赫连隽此刻正在德寿宫，与太后密谈。
这可把老太君急坏了。
南梁灭国的消息朝野皆知，可其中内情却鲜有人懂，赫连隽这半月不在京中，定然是亲赴前线探查，难保不会藏着什么秘密。
她当即派了心腹眼线悄悄去德寿宫外偷听，这一听，便得知了上官曦钰要将左都御史之女赵卿意许配给赫连隽的消息。
老太君当即便不同意！
左都御史手握弹劾大权，两家联姻，只会让赫连隽在朝堂的地位更加稳固。
届时，她的皇孙就难喽。
恰好此时几位心腹大臣都在殿中，众人立刻围在一起商议对策。
其中李大人最为机灵，率先给老太君出了个主意。
“老太君莫急，依臣之见，不如抢先下旨，将翰林院编修柳漠的女儿许配给摄政王。”
老太君沉吟片刻，柳漠官职低微，无权无势，这般家世倒也合她心意，只是她还有些犹豫：“柳家……能成吗？”
看出她的顾虑，李大人连忙补充道：“这柳漠，论亲缘算是太后的远房表亲，且他向来站队小皇帝，忠心可嘉。咱们只需让钦天监的人卜一卦，称柳家小姐与摄政王命格相契、天作之合，老太君便可借着‘为皇家子嗣着想’的由头，抢先太后一步下旨。”
周遭的几位大臣一听，纷纷附议。
“李大人所言极是，这样一来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的没错，就算太后心中不满，但碍于柳家是她的远亲，也不好当众反驳！”
“这柳漠既无权也无势，把他女儿许配给摄政王，定是背后偷着乐吧！”
几人越说越得意，纷纷扬声笑了起来。
老太君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生怕夜长梦多，东窗事发，便迫不急的的就让人拟旨。
又派太监火速去德寿宫传召赫连隽，连半刻都不愿耽搁。
所以，当赫连隽踏入凌霄宫的那一刻，他与柳家小姐的婚事，便被这些人私自定了下来。
无人去问柳漠的意思，无人去问那位素未谋面的柳家小姐愿不愿意。
他们，都只是朝堂争权的牺牲品罢了。
所以在老太君与赫连隽说完后，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上位的人。
眼底没有分度，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片刻后，他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从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寒凉。
“好啊。”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本王等着，柳家小姐嫁入王府的那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