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西风穿河而过,带着森森寒意,连头顶的月色都变得凄冷惨淡。
其余几个酒徒被这夜风一吹,只觉浑身寒凉彻骨,任先时有多少酒意,此刻也都醒了大半。
几人的目光落在同伴扭曲的脖颈上,瞬间汗毛倒竖:“你、你——”
原本还围聚的一干赌徒瞬间四散,有走不稳路的,有栽了个跟头跪倒在地的。一个年纪轻的,瞅见河对岸似有几个行人走过,立刻放生大喊:
“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天理何在啊!”
沈泉照僵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谢沉会对凡人出手,更别提是在他仍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
“谢沉!”他这一声几乎破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谢沉嗤了一声,似不屑沈泉照假意慈悲。随手一甩,赌徒的尸身就像一张破布般被掼在泥地上,扬起一圈尘土纷纷。
那明明是个将近两百斤的壮汉,可在他手中,却像折下一枝枯花般轻松随意。
下一刻,谢沉的身形忽然一闪。
沈泉照陡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大喊道:“住手!别——”
话才开口,谢沉便已拔剑出鞘。
一道金色剑气划破夜色,如游龙腾空而起。
赌徒们被这一剑凌冽的杀气激得酒意全无,纷纷逃窜,可脚下步子还未迈开,喉口便被一线冷光割破。
霎时鲜血喷涌,溅在沈泉照的脸上、身上。
就听接连几声闷响,方才拦路的赌徒们,一个接着一个重重倒地。
耳畔唯余河水流淌的潺潺水声。
沈泉照只觉一阵寒意自脊背直窜上来,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沉手中的留光剑一挥,溅开一圈泼墨般的血点,他身上的衣袍整洁干净,收剑道:“替你清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所做的不过是替沈泉照掸掉了肩上的灰尘。
沈泉照的喉咙发紧,只觉得眼前人虽有着熟悉的眉眼,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心中升起的究竟是愤怒,还是悲伤:
“他们只是凡人,你怎能这般残忍!”
谢沉看见他眼中的惊怒,心头忽然一阵刺痛。莫名的烦躁与不知从何而起的难过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厌恶这种让他混乱的情绪,更厌恶自己竟会因沈泉照的反应而产生动摇。
于是他刻意将话说得更轻蔑:“凡人?不过一群蝼蚁罢了。”
他宁可让自己显得残忍,也不愿承认——
方才的那一场屠戮,是因为那群人,碰了他们不该碰的东西。
四周都是刺鼻的腥味,沈泉照抬手抹了一下侧脸,那上面鲜血顺势自唇角染出一道殷红的血印。
谢沉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要替沈泉照擦去那抹刺目的红色。
可他的指尖尚未触及,沈泉照已侧身避开,眉心紧蹙,仿佛那并非关心,而是某种令他生厌的冒犯。
“你变了。”
沈泉照没有看他,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失望。
谢沉的手停在半空中。
变了?
他的手垂落下来,心中冷笑——这些年里,他替荀飞梁办过的事,哪一桩不比今日腌臜百倍?
抓修士来做炉鼎尚且算轻的,更不必说拿活人喂养妖物,再以这些人肉喂出来的大妖来炼丹炼器。
荀飞梁教导他,凡人不过是资源的一种,应当物尽其用。
他不懂沈泉照明明也是修士,为何要在几个凡人的生死这样的小事上与他较劲。
更何况,身边的宗门弟子,谁人不是如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泉照见他毫无悔改之心,冷下声来,“你我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欲走,手腕却骤然一紧。
谢沉一把扣住了他。力道不算粗暴,却不容他挣脱。
沈泉照被迫停下脚步,还未回头,谢沉已从后方靠了上来,贴着他的耳朵道:
“泉照,你为什么在发抖?”
沈泉照感受到耳畔的热气,身躯一僵。
谢沉的声音低缓,近乎暧昧:“难道你还怕血吗?”
沈泉照勉力镇定下来,冷冷道:“放手。”
谢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忽而笑了,语气里多了一分笃定:“我知道,你在怕我。”
他的声音贴得更近了,嘴唇几乎吻上沈泉照的耳廓:“因为现在的你,一点法力都没有了,我说得对吗?”
沈泉照的瞳仁骤然一缩。
他将手肘朝后一顶,奋力想要挣脱谢沉的手,谢沉却上前一步,顺势揽过了他的肩背,将沈泉照带入了他的怀中。
两人此刻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竟像是一对正在相拥的恋人。
谢沉扣着沈泉照的右手,将其手指根根掰开,与之十指交握,话音几乎是温柔的:
“看来你不止没了法力。连右手也抬不起来了。”
沈泉照脸上的血色褪尽。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
原是巡防的官兵,循着方才赌徒的惨叫声,赶到了这处巷口,厉声喝问道:“前方何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