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却没有立刻回答。
“师尊既有问题问我,”谢沉忽道,“我也有一问问师尊。”
沈泉照微微一怔。
谢沉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方才在巷中面对纸傀儡时,师尊用的符纸,为何会失效?又为何随后没改用霁光剑?”
屋内的雨声骤然变得急促,乱雨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沈泉照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谢沉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眉头一蹙,先一步打断了他:
“这次师尊就别再敷衍我了。”他顿了顿,才轻声道,“你小臂上的咒印,我都已经看见了。”
沈泉照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去遮掩,却随即意识到已无意义,叹出一口气来:“你竟还知道这咒印?”
谢沉嘟哝了一声:“那么明显,猜也猜到了。”
他顿了顿:“不光是法力。你的右手也不能用了,对吗?所以那天在山道上,你才连马都控制不住。”
沈泉照默然良久,忽叹出一口气来。
说来却又奇怪,他此前明明最不愿谢沉知道自己受罚不能用法力的事,如今谢沉明明白白地道了出来,他心头反觉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我没能寻回失窃的宝物,所以便按门规受了惩戒。三年之内,无法动用法力。”
谢沉愣在原地,那句“那句没能寻回失窃的宝物”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是因为我吗?”
他抿着唇,放在双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我这枚龙蛋擅自出逃,你没有把我交回清霄宗,所以他们才这样惩罚你?”
“自然不是。”沈泉照当即否认了,他不愿这个念头在谢沉心中扎根,于是撒了个无关痛痒的谎,“此事重点还在于那面幻空宝鉴。”
虽然种种迹象都说明幻空宝鉴就在天衡宗深处,但谢沉既已经拜入天衡宗,沈泉照便也没有多提。
谢沉回忆起沈泉照小臂上那道咒印,眉心微微蹙起,带着愤怒:“可他们不是师尊的同门吗,为何要下这样的狠手?”
沈泉照叹道:“门中自有门中的规矩。”
他说着,便穿鞋站了起来。
先前谢沉为了不打扰沈泉照休息,只点了角落里一盏烛灯。沈泉照觉得室内昏暗,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施法点亮烛台,动作做到一半,却忽然一顿。
他的指尖缓缓收紧,又松开,最终将手垂了下来。
这时,数根红烛忽然同时点亮,烛光瞬间驱散了昏暗。是谢沉施法点亮了各处烛台。
烛光映在沈泉照脸上,照得他眉目清晰,却也毫无保留地现出了他脸上的倦色:“多谢。”
他瞥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憔悴,长发披散,便坐了下来,取木梳想要梳头束发。
从前沈泉照惯用右手,如今换成左手,哪怕数月过去,动作总有些生疏。长发几番梳起后,却显得有些凌乱。
原来人生中多少习以为常的事,当失去时,才觉原是一种奢侈。
谢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喉结不由微微一滚。
他伸手按住了沈泉照手里的梳子,低声道:“我来。”
沈泉照本想拒绝,木梳却已先一步被谢沉抽走。
谢沉用木梳将沈泉照头青丝慢慢理顺,接着仔细拢起,梳齿轻轻落下,对待什么易碎之物,每个动作都近乎虔诚。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而后触电似的分开。
沈泉照忽道:“谢沉,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谢沉手里的动作一顿。
木梳停在半空中,几缕发丝从梳缝里滑落下来:
“为何?”
沈泉照垂了眼,不再看那镜子:“如今我已无法动用法术。你要查药奴的事,我若同行,未必帮得上忙,反倒——”
话未说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没有法力,那又如何?”谢沉的话音带着酸涩。
他紧紧握着沈泉照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一般:“你还是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师尊。”
说着,竟低头吻了下去。
双唇相抵的一瞬,沈泉照如遭雷击一般,心头狠狠一震。
他本该立刻推开谢沉,可那一瞬间,他的受禁的右手没能抬起来。
那并非一个深吻,两人的唇一碰即分。
谢沉看清了沈泉照竟是这副惊异的神色,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倏而回过神来:“我……”
他的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生怕沈泉照动怒,仓皇朝后退去,木梳一不留神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沈泉照一头拢起的青丝复又垂落,散了满肩。
“抱歉。”谢沉低下了头。没敢再去看镜中沈泉照的脸。
沈泉照强迫自己收回心神,谢沉的那点温度却依稀还留在唇间,让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失去法力之后,他其实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此刻,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无力与疲惫,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他也想要寻求些许依靠。
可谢沉到底太年轻,无论如何,他不该将这些妄念施到这条小龙身上。
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木梳,为了整理思绪,慢慢道:“明日去朱家——”
“我和你一起去。”谢沉立刻接道。
沈泉照背对着谢沉,良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