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抬手，赤焰在指尖明灭：“不错。你现在死了，对我确实没有好处。

我可以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我会替你稳住经脉，不让你一运功就遭受经脉破损之痛。”

“但三个月后的天衡宗选拔，你必须参加。”

说罢，身形连同周遭炽烈的火焰一道，消失在了谢沉面前。

谢沉倏而从幻境脱身，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草草擦了把身子，又练了一会剑招，可苏棠漪的话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将剑收了，躺在榻上看着素色的床幔，不知如何是好。

这日夜里，沈泉照正练完功，便见谢沉候于门外，收了剑走上前：“怎么了？”

谢沉状似随意地问：“师尊觉得……天衡宗如何？”

沈泉照略一思索，如实道：“天衡宗近百年崛起极快，风头甚至盖过了一些老门派。宗主与右护法皆为剑修，修为不俗。”

谢沉点了点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可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却始终说不出口。

在他心中，沈泉照无疑就是他的师尊，就算被苏棠漪威胁，他也没有生出过丝毫要另拜他人为师的心思。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苏棠漪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够了。”

下一刻，谢沉只觉喉咙一紧，唇舌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发出声音：“我——”

他心中猛地一惊，拼命想要止住，却已来不及：

“我之前听城里的人说，天衡宗马上要招收新弟子了，就在今年五月初五。”

这句话出口，谢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愧与慌乱一齐涌上来。他在心中几乎是失控地怒吼：

“你给我住口！苏棠漪！”

可对方根本懒得回应，操控谢沉将话继续了下去：“我便也想去试一试。”

待这话毕了，苏棠漪才懒懒传音道：“修真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与其在这里向我埋怨，倒不如等拜入天衡宗后，好好修炼。等你哪天真正强大了，自然不必再受我制约。”

谢沉满心愤恨，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大声道：“你快放开我！让我自己说话！”

苏棠漪一笑：“还没等到你的好师尊回答，如何能现在就放了你？”

沈泉照静静看着谢沉，少年说完那句话后，目光躲闪，满脸通红，一番话似乎已憋了许久。

电光石火间，沈泉照忽然明白过来：或许谢沉从一开始，便是想要去天衡宗的。

只是碍于自己救过他、又收他为徒，才一直不好开口。

而现在，终于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沈泉照心中轻叹了一声，其实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从来都只是口头之约。

既然没有结契，真要分开，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谢沉垂着眼，手指紧紧攥拳，却还是无法反抗苏棠漪的控制。

他的双目泛红，不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纵有满心委屈，却也已做好了被沈泉照斥责，乃至狠狠惩罚的准备。

可沈泉照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头：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拜入天衡宗，也未必是件坏事。”

谢沉猛地抬起头。

“趁这段时间，我会教你一些基础法术。”沈泉照的话语依旧是那样温和，“也好让你能胜任天衡宗的选拔。”

听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复，苏棠漪手指一勾，褪去了施于谢沉口舌间的控制术。

“为什么？”谢沉脱口而出，他看着沈泉照，慌乱而急切地想要解释，“只要师尊你一句话，我愿意一直跟着师尊！”

沈泉照摇头：“其实近来我也总在想，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收你为徒。”

他的话音很轻，落在谢沉心头却似有千斤重。谢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喃喃道：

“师尊这是……不要我了吗？”

他粗喘了口气，眼中水光闪烁，去拉沈泉照的袖子：“我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师尊告诉我！我立刻就改！”

沈泉照看他这副模样，心有不忍，又想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他与谢沉总要分开，倒不如今晚讲话都讲开，也好省去日后许多误会。

他拿了帕子递给谢沉，谢沉却低着头，执意不接。

沈泉照叹出一口气来，只好为这条小龙轻轻拭泪：

“我是清霄宗的弟子。而清霄宗正如你先前所说，害死了你的双亲，于你可谓有血海深仇。这样的我，实在是——”

谢沉紧紧攥着沈泉照的袖子，好似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那些事与师尊无关！”

“我知道。”沈泉照笑了笑，笑意温和，却带着一种释然。

其实在谢沉说出要去天衡宗的那一刻，他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也是忽然才意识到，若执意将谢沉留在自己身边，带他回清霄宗，对谢沉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残忍。

谢沉唯恐沈泉照误会了他，大声道：“我知道师尊是好人！师尊为我挡下了天雷，如今还教我法术，我……”

他说着喉口一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满心委屈，一把上前拥住了沈泉照。

沈泉照本想好了要视谢沉为少年，与之保持距离，可想到他与谢沉的师徒之缘转眼将尽，最终没有避开。

他缓缓拍了拍谢沉的肩膀，安抚道：“这样分开，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谢沉闻言，心口一空，他忽然有种感悟：沈泉照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他推开。

他的眼眶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滚滚淌下：“师尊……”

谢沉无声将沈泉照搂得更紧，好像只要他抱得足够用力，沈泉照就会回心转意一般。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眨眼睛，自己竟要与才认识没多久的师尊分开。

谢沉把头埋在沈泉照怀里：“师尊不带我回去，回宗门要怎么复命？”

沈泉照怜惜地摸了摸谢沉的脑袋：“按门规领罚便是了。”

他说得坦然，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一般。

谢沉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想起了苏棠漪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与其在这里向我抱怨，倒不如好好修炼。”

谢沉的心头一颤。似乎在这一刻，有所了悟：

在修真界，修为低微之人，说什么、做什么，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下来，然后变强。

因为只有变强，才有资格去选择，也方有能力去守护。

想通这一层，谢沉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

“师尊。”他松开了紧紧抱住师尊的手，抬起头来。眼神里不再是不甘和委屈，而是带着某种决心。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吧？”

沈泉照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

谢沉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伸出小指，认真道：“那我们拉钩。”

沈泉照怔了一下，而后微笑，伸出了小指，与谢沉的相勾：“好。我们拉钩。等你学成——”

谢沉抢白道：“我会来找师尊。”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