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沈泉照似乎比平日里更为松散,像是上元那晚饮了酒一样,却比那时更显醉态,眼含春色,两颊似擦了胭脂一般。
谢沉见他这样,心神愈发乱了。只在师尊衣袖拂过时,闻见了微弱的香气。
下一瞬,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尚灰。他怔怔坐起身,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得极快,像是仍在梦中。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心中一沉,掀开被子一看,那处已然湿了一片。
金色的香囊静静躺在枕边,谢沉瞥见它,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羞惭。
他想起白日读过的《学而》,里面说不孝者,或作乱,或犯上。
谢沉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这样反复想着师尊,心神不宁、梦里失序,是否也是一种“犯上”?
这个念头一起,他整个人都是一僵。
谢沉越想越乱,怎么也静不下来,披了件外衣,几乎是逃一般地去了后院。
室外春寒料峭,地上的雪未融尽,枝头井上四处皆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提起木桶,打了满满一桶水,一咬牙,当头浇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从头冲到他的脸上那一刻,谢沉猛地打了个寒战,手中的木桶几乎脱手。
“冷静一点……”他低声对自己说。
可寒意虽浸骨,他胸中纷乱的心绪却并未平复。
“谢沉?”沈泉照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谢沉浑身一僵,井水顺着发梢与衣襟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回头看去,便见沈泉照快步走来,眉头微蹙:
“这么冷的天,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泉照走近了,看见谢沉湿透的长发,连睫毛都疑似被根根冻住,眉心的皱痕更深。
谢沉被他这样看着,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绪又乱了。
他慌忙别开脸,语速飞快道:“没、没什么!只是有些热。今日好像突然暖了些。”
沈泉照却并无此感。这两日虽没下雪,可融雪时分,分明比先前落雪时更冷了许多。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抬手欲探谢沉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回屋——”
谢沉却像被惊到了一样,猛地后退半步,脚下一滑,险些跌入井中。
沈泉照一把拉住了他,谢沉身躯后仰的那一瞬,他忽见少年下身那一处分明的湿痕上。那痕迹来得突兀,并不像是才被井水打湿。
这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过来。
谢沉并非受寒,只是有了些无处安放的少年心事。
沈泉照松开了手,将脚边的井盖重新盖好:“……别着凉了。”
谢沉不知道沈泉照察觉了没有,只连声应是,却始终低着头,不敢对上沈泉照的眼睛。
所幸沈泉照并未多问,只抬手掐诀,浴室中的水桶顷刻间腾起热气。
“我替你备了热水。”他说,“洗过之后,换身干衣服。”
话说完,他便转身快步回了屋,像是刻意给谢沉留出一点独处的时间。
谢沉望着沈泉照离去的身影,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小跑着去了浴室。
沈泉照回到屋中,却没有立刻坐下。
方才院中的那一幕仍在他脑中回荡。谢沉的反应太过明显,分明也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此前他因谢沉才刚破壳,总拿对方当作未经人事的孩童,处处照拂,并未多想。
可按谢沉自己的说法,他在做龙蛋期间便已有了十五六年的感知,到底不是全然懵懂,大约只是初到凡人地界,才显得格外稚嫩。
若真将谢沉视作少年……那他此前对谢沉的种种言行,或许确实显得过于亲近了些。
他正这般想着,门外忽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谢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师尊?”
沈泉照一怔,没想到谢沉来得这么快,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谢沉换了干净的衣衫,发梢还滴着水,显然连头发也没擦干,便抱着那本《论语》跑来了这里。
“师尊,”谢沉仍站在门外,低声问道,“今日什么时候开始讲课?”
若是往常,见他对读书这样上心,沈泉照心中必然宽慰。
可他才想了方才那些,此刻再见谢沉那双明亮的金眸,一时竟有些不知拿出何种姿态来面对。
沈泉照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语气比平日淡了些:“今日为师先不给你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对谢沉以“师”自称。
谢沉一愣:“……为何?”昨晚沈泉照明明答应了他,今天会继续给他讲课。
“我需外出一趟。”沈泉照道,“幻空宝鉴仍未找到,此事已不能再拖。”
他说完,便取了架上的帏帽戴上,动作利落,仿佛早就做好了决定。
谢沉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师尊……早些回来。”
沈泉照“嗯”了一声,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屋,让谢沉不要送他。
谢沉站在院中,看着大门在眼前缓缓阖上,心头忽然一阵空落,好像有什么被一并带走了似的。
他呆呆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才转身踱步回屋内,在案前翻开了书页。
书中的字迹字字端正,可不知为何,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指尖停在书页的最上方,许久未动。
不知是否是他多心,师尊离开前的那一刻,他总觉得,对方是在躲着自己。
注:出自《论语》中的《八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