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子时,金陵城外三十里。
三千轻骑隐在密林深处,马衔枚,蹄裹布,三千人如鬼魅般寂静。林峥伏在山坡上,透过枝叶缝隙望向远处的金陵城——这座江南第一雄城此刻灯火稀疏,城墙上巡逻的火把稀稀拉拉,显然守军大部分已被宁王抽调北上。
“探清了。”苏沉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留守的只有宁王府的三千私兵和两千城防军,分守四门。宁王府内还有五百亲卫,都是精锐。”
“宁王家眷呢?”
“三日前已秘密送往杭州。”苏沉舟压低声音,“宁王这是铁了心要搏一把,连后路都不留。”
林峥点头,摊开手绘的城防图:“我们从哪里进?”
“水门。”苏沉舟指着图上秦淮河入城处,“金陵水门年久失修,水下栅栏有破损,可容一人通过。我的人已经摸清了守卫轮值——丑时三刻换岗,有半刻钟空隙。”
“能进多少人?”
“最多五十人。”苏沉舟看他,“进去后,必须在一炷香内打开西侧小门,放大军入城。否则惊动守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千对五千,又是攻城战,本是劣势。但若能在城内制造混乱,里应外合,还有胜算。
林峥沉吟片刻:“我带五十人进水门,你率主力埋伏在西门外。看见城头火起为号,立刻强攻。”
“不行。”苏沉舟按住他的手,“你伤没好全,我去。”
“我是主将。”
“主将就更该坐镇指挥。”苏沉舟盯着他,“林峥,别跟我争。论潜行刺探,我比你熟。”
两人目光相触,在黑暗中无声交锋。最后还是林峥先退让——苏沉舟说的是事实。
“小心。”他低声道。
林峥握住他的手腕:“必须回来。”
“嗯。”
苏沉舟转身没入黑暗。片刻后,五十个身手最好的斥候集结完毕,跟着他悄无声息地向水门方向摸去。
林峥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紧。
丑时三刻,水门下。
秦淮河水在冬夜里泛着黑沉沉的光。苏沉舟口中含着芦管,第一个潜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肩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他咬牙忍住,摸索着游向水下栅栏。
果然如探子所说,栅栏底部有几根铁条已经锈蚀断裂,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依次潜入。
五十人全部通过水门,只用了半刻钟。上岸处是条偏僻的小巷,堆满了杂物。苏沉舟甩了甩头上的水,迅速清点人数——四十九人,少了一个。
“小六被水草缠住,没上来。”一个斥候低声道。
苏沉舟闭了闭眼,没时间伤感。他挥手示意队伍跟上,贴着墙根阴影向西门方向疾行。
夜里的金陵城寂静得诡异。按理说战时应有宵禁,但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不对。”苏沉舟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队伍止步,“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屋顶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弦拉满的声音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镞对准了巷中的五十人。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从前方街口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数百亲卫。那人面容与宁王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阴鸷——是宁王世子,宇文恪。
“苏公子,久仰。”宇文恪抚掌而笑,“父王临行前说,林峥必会奇袭金陵,果然料中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苏沉舟握紧短剑,心沉到谷底。
中计了。
宁王根本没把金陵完全掏空,他留了儿子和最精锐的亲卫,就等着有人来偷城。
“世子好算计。”苏沉舟冷笑,“只是不知,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五十人?”
“苏公子是聪明人。”宇文恪慢悠悠道,“父王交代了,林峥要活的,你……也要活的。毕竟梅家暗卫统领的身份,还有很多用处。”
他拍了拍手,身后亲卫推出两个人——竟是沈言卿留在苏州接应点的两个医童,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这两个小家伙嘴挺硬,但熬不住刑,还是说了。”宇文恪微笑,“所以我知道你们有三千人,埋伏在西门外。我还知道……林峥的伤没好全。”
苏沉舟眼中杀机骤现。
“放下兵器。”宇文恪淡淡道,“否则我先杀一个,再杀另一个。苏公子可以算算,是你杀到我面前快,还是我的弩箭快。”
五十对五百,四面围困,还有两个人质。
绝境。
苏沉舟缓缓松开握剑的手。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四十九个斥候见状,也纷纷弃械。
“绑了。”宇文恪挥手。
亲卫上前,用浸过油的牛筋绳将五十人双手反绑。绳子勒进皮肉,苏沉舟肩上的伤口被挤压,鲜血再次渗出。
宇文恪走到他面前,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这张脸,确实比宫里的苏妃更真。可惜了,若是女子,本世子倒想收用。”
苏沉舟啐了一口血沫,正中宇文恪脸颊。
宇文恪脸色一沉,反手一记耳光。苏沉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开裂,却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带走。”宇文恪擦去脸上的血,“西门外的三千人,也该收网了。”
西门外的密林中,林峥等得心焦。
约定的时辰已过,城头毫无动静。派去查探的斥候回报,说城墙上守卫突然增多,且有重弩上墙的迹象。
中埋伏了。
林峥霍然起身:“传令,准备强攻!”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敌情不明,强攻恐中圈套!”
“苏沉舟在里面。”林峥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不了了。”
他翻身上马,正要下令,远处城墙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中,一个身影被推到垛口前——是苏沉舟,双手被缚,满身是血。
宇文恪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来,在夜空中回荡:
“林将军,你的人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放下兵器,独自进城。否则……”他抽刀架在苏沉舟颈间,“我每数十声,杀一人。”
城墙上,五十个被俘的斥候被一一推到垛口前。
林峥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不能去!”副将急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林峥看着城墙上那个身影,“但必须去。”
他解下佩刀,扔在地上。又卸下软甲,只着一身单衣。
“听着,”他对副将低声道,“我进城后,若一个时辰内城门不开,你就率军撤退,回京禀报陛下——就说林峥无能,有负所托。”
“将军!”
“这是军令。”
林峥策马,缓缓走向城门。马蹄踏在官道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墙上的苏沉舟看见他,瞳孔骤缩,拼命摇头。但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城门开了一道缝,仅容一马通过。林峥下马,走了进去。
城门在身后重重关闭。
城内,宁王府地牢。
林峥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宇文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林将军果然重情重义。”宇文恪笑道,“为了个男宠,连命都不要了。”
“他不是男宠。”林峥声音平静,“是梅家暗卫统领,是我的同伴。”
“同伴?”宇文恪嗤笑,“林将军,你这话说出去,谁信?一个将军,一个暗卫,一个皇帝……你们这出戏,唱得可真热闹。”
他放下茶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手里。有你在,城外的三千人不敢妄动。等父王拿下京城,你们……都是功臣的垫脚石。”
林峥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宁王能赢?”
“十万对五万,优势在我。”宇文恪站起身,“更何况,父王在京城还有内应。梅三虽然折了,但朝中暗桩……可不止他一个。”
他走到林峥面前,用折扇轻拍他的脸:“林将军,你说,等父王登基,我该怎么处置你?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
林峥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