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宫灯比别处亮得早些。
暮色还未完全沉下,廊下就已挂起了一排素纱宫灯,灯罩上绘着淡墨的兰草,光晕透过纱面,在青石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林峥到的时候,苏晏和沈言卿已经到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偏殿的客位上,中间隔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茶点。
“林公子来得正好。”苏晏今日换了身浅绯色袍子,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他斜倚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珠,“谢兄去接长公主了,太后娘娘还在佛堂,让我们先候着。”
沈言卿起身颔首:“公子请坐。”
林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春棠和福安被引到殿外等候,殿内只留了两个伺候茶水的宫女,垂手立在角落,安静得像两尊木雕。
“公子今日气色不错。”沈言卿温声道,“大相国寺一行,可还顺心?”
“托沈太医的福,尚好。”
“尚好?”苏晏轻笑一声,桃花眼斜睨过来,“我可是听说,公子在大相国寺的功德堂,写了整整五十个牌位——手都写酸了吧?”
消息传得真快。
林峥面色不改:“为将士祈福,应当的。”
“应当。”苏晏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只是这‘应当’二字,在这宫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担得起的。”
话里有话。
沈言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长公主多年未回宫,这次太后特意让她来,想必是有要事。”
“能有什么要事?”苏晏懒懒道,“不过是个命硬的寡妇,回来讨个清净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
沈言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林峥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中的神色。
平阳长公主的事,他有所耳闻。两次婚嫁,两次丧夫,民间都说她八字太硬,克夫克子。先帝在时曾想让她出家,太后怜她年幼,力排众议,允她出宫建府,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云舒先一步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清冷的白衣,只是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淡青色宫装,样式简单,只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竹纹。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素玉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池深秋的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人时却没什么情绪,疏离而遥远。
“长公主。”沈言卿和苏晏起身行礼。
平阳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林峥身上。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是林峥?”
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是。”林峥起身,“参见长公主。”
平阳轻轻“嗯”了一声,在谢云舒引荐的主位下首坐下——那个位置离太后最近,也离殿门最远。
谢云舒在她身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不远不近。
“长公主一路辛苦。”苏晏笑着开口,“听闻公主府今年的梅花开得极好,可惜宫中无福得见。”
“梅花年年开,没什么稀罕。”平阳淡淡回道,“倒是宫里的海棠,今年似乎开得格外盛。”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殿外庭院的海棠树上,暮色中,那些粉白的花朵像一团团朦胧的雾。
“公主喜欢海棠?”沈言卿问。
“谈不上喜欢。”平阳转回头,“只是觉得,开得太盛的花,往往谢得也快。”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人不知如何接。
好在此时,太监的通传声响起:“太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行礼。
太后换了身家常的烟灰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如意簪,比赏春宴那日更显温和。她在主位坐下,含笑抬手:“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说是家宴,但席间的气氛依旧带着宫廷特有的疏离与谨慎。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菜色精致却清淡,多是素斋——太后常年礼佛,宫中宴饮多以素食为主。
“平阳,尝尝这个。”太后亲手舀了一勺翡翠豆腐羹放到平阳碗中,“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太后。”平阳低头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却没什么表情。
太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转向众人:“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许久未聚,想找你们说说话。这宫里平日太静,静得让人发慌。”
“太后若觉得闷,可以常召我们来陪您说话。”苏晏笑着接话。
“你们各有各的事,哪能总来叨扰。”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峥身上,“倒是林公子,入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来了。
林峥放下筷子:“回太后,一切都好。”
“哀家听说,你前日去大相国寺为将士祈福了?”太后语气温和,“这是好事。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是该有人记着。”
“臣只是尽一份心。”
“有心就好。”太后顿了顿,“哀家还记得,先帝在时,每年清明都会亲自去大相国寺祭奠阵亡将士。后来……这规矩就断了。”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先帝重武,当今陛下重文。自宇文弘登基,对武将的忌惮与日俱增,这种彰显武勋的仪式,自然也就停了。
席间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谢云舒垂眸喝茶,苏晏把玩着酒杯,沈言卿安静坐着,平阳则依旧小口吃着菜,仿佛没听见。
“太后,”平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御膳房这道素三鲜,味道似乎淡了些。”
话题转得生硬,但太后顺势接了过去:“是吗?哀家尝尝……嗯,是淡了。来人,让御膳房再加些盐。”
宫女领命退下。
太后看了眼平阳,眼中有些许无奈,却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宴席,话题转向了无关紧要的琐事——哪处宫殿要修缮,御花园新进了什么花,太医署最近研制了什么新方子……
林峥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能感觉到,席间至少有三道目光在暗中观察他——太后的审视,谢云舒的探究,还有……
平阳长公主。
她很少看他,但每次他开口,她握筷的手都会微微一顿。那动作很细微,若不是林峥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观察力,根本察觉不到。
她在注意他。
为什么?
宴至过半,太后忽然道:“哀家记得,云舒的琴艺是极好的。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不如抚一曲助兴?”
谢云舒起身:“太后有命,云舒献丑。”
琴案早已备好。谢云舒净手焚香,在琴前端坐片刻,指尖轻拨。
这次弹的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平沙落雁》。琴音疏阔苍凉,像秋日大漠,孤雁南飞,声声哀鸣。
林峥听着,眼前又浮现出北境的景象——黄沙万里,残阳如血,孤雁掠过烽火台,飞向看不见的南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果酿,甜中带涩。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太后轻轻鼓掌:“好,好。云舒这琴,越发有境界了。”
“太后过奖。”谢云舒起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峥,“只是这曲子,需得懂的人听,才听得出味道。”
“林公子觉得呢?”太后忽然问。
又来了。
林峥放下酒杯:“谢公子琴艺高超,臣佩服。”
“只是佩服?”太后笑问,“哀家记得,上次赏春宴,公子可是说了不少‘实话’。”
这是在试探,还是……鼓励?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道:“《平沙落雁》写的是离愁别绪,谢公子弹得苍凉孤绝,确是上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雁虽离群,终要南归。”林峥抬眼,看向谢云舒,“而有些离别,是再也回不去的。”
殿内再次安静。
谢云舒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触动,又像是……某种深藏的共鸣。
“林公子这话,”平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倒像是经历过离别的人。”
林峥转头看她。
平阳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臣确实经历过。”他答。
“什么样的离别?”
“生离死别。”
四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平阳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哀家倦了。”太后忽然起身,“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说说话。平阳,你送哀家回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