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提醒。
提醒皇帝,他背后还有北境数十万将士,还有那些战死的英魂,还有……天下人的眼睛。
良久,宇文弘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日的冰。
“林卿果然聪明。”他说,“知道用什么法子,能让朕不得不同意。”
林峥垂眸。
“准了。”皇帝站起身,“每月初一、十五,朕会派御林军护送你去。但记住——”
他俯身,凑到林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出了宫门,你依旧是‘臻妃’。一言一行,都代表天家颜面。若有半点差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臣明白。”林峥道。
宇文弘直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时辰不早了。”他淡淡道,“朕还有奏折要批,今日就不留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谢云舒前几日来见你,说了什么?”
终于问出来了。
林峥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谢公子来送药,闲聊几句。”
“聊了什么?”
“聊琴音,聊宫里的规矩。”
宇文弘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个明白人。”皇帝说,“你多与他来往,没坏处。”
“是。”
殿门打开,又关上。
皇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峥依旧跪在那里,良久未动。
肋下的伤疼得厉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殿门被轻轻推开。
春棠快步走进来,看见他跪在地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公子……”
“扶我起来。”林峥说。
春棠和福安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起。他的腿有些僵,站直时晃了晃,春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什么。”林峥的声音很轻,“陛下不是走了么。”
“可是公子,您……”
“我没事。”林峥走到榻边坐下,“去打盆热水来,我想擦把脸。”
春棠抹着泪去了。
福安站在一旁,拳头捏得紧紧的,忽然跪下:“公子,奴才……奴才没用!”
“起来。”林峥看着他,“你做得很好。刚才陛下在时,殿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你拦住了那些想偷听的人,对吗?”
福安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奴才守在院门口,谁靠近就大声问安,让他们没法躲着听。”
“聪明。”林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以后就这么做。”
热水端来了。
林峥用热毛巾敷脸,水汽氤氲,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公子,”春棠低声问,“陛下他……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峥放下毛巾,“只是聊了聊。”
只是聊了聊。
聊生死,聊掌控,聊一场永不结束的囚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皇帝寝宫的灯还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更远处,清音阁的方向,似乎也有灯火。
谢云舒还没睡。
苏晏呢?沈言卿呢?
他们是否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惊鸿殿的灯火,猜测今夜发生了什么?
林峥忽然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
“他是个明白人。你多与他来往,没坏处。”
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谢云舒可信?
还是……在试探他与谢云舒的关系?
这宫里,果然每一句话都是陷阱,每一个眼神都是算计。
“关窗吧。”林峥说,“该歇了。”
春棠上前关窗,福安铺好床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林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躺下,闭上眼。
眼前却浮现出北境的夜空——那里星河灿烂,没有宫墙遮挡,风是自由的,鹰也是自由的。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虎跳峡那支毒箭,变成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变成谢云舒清冷的侧脸,苏晏妖娆的笑容,沈言卿温和的目光……
最后,定格在镜中那个穿着宫装的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绣纹。
那上面绣着祥云和仙鹤,寓意长寿安康。
可笑。
在这地方,长寿或许是真的。
但安康?
林峥翻了个身,肋下的伤又开始疼。
他摸出苏晏给的药瓶,倒出一粒,却没有服下,只是握在掌心。
药丸微凉,带着薄荷和朱砂的味道。
今夜皇帝来,苏晏知道吗?
谢云舒知道吗?
沈言卿呢?
他们三个,在这场棋局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他自己……
他收紧手指,药丸硌得掌心生疼。
不是棋子。
至少,不能只是棋子。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风拂过新修窗棂的声音。
鲁三的手艺确实好,这窗现在,严实多了。
但也只是窗。
真正困住他的,不是窗,不是墙,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和这无处不在的,皇权。
林峥重新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比如,该想想初一去大相国寺,该怎么“上香”了。
烛火被吹熄,殿内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还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无数双眼睛。
注视着这座永远不会沉睡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