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窗边,还站着个青衣人。身形修长,气质温润,手里捧着一卷医书,见林峥进来,微微颔首致意,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关切——但很快便隐去了,只余下一片温和的疏离。
这是沈言卿。
三人的目光在林峥身上停留片刻,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还是谢云舒先开口:“林公子来了。”
他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指了指下首一张空着的椅子:“坐。”
姿态居高临下,是主人对客人的态度,更是……前辈对新人的态度。
林峥没动。
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如松,哪怕一身宫装,也掩不住那股从沙场带出来的、近乎锋锐的气场。
“谢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按规矩,我该称您一声‘前辈’。但按年纪,我似乎还虚长您一岁。”
谢云舒端茶的手顿了顿。
“所以,”林峥继续,“不如我们省去那些虚礼,直接些——今日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阁内再次安静。
苏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有意思。谢兄,这位林公子,可比你想的有趣多了。”
谢云舒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既然林公子喜欢直接,那我也直说了。”他抬眼,目光如冰刃,“你入宫,是因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陛下将你安排在这里,是恩典,也是……”
他顿了顿,选了个词:“安置。”
“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位置。”谢云舒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事实,“后宫不是战场,这里不讲军功,不讲杀伐。讲的是规矩,是分寸,是——安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峥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兄的意思是,”苏晏懒洋洋接话,“林公子既然来了,就好好当个‘妃子’。从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该忘的忘,该藏的藏。毕竟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不该有’的心思。”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峥腰侧——那里,宫装下隐约能看出缠着绷带的轮廓。
沈言卿轻咳一声,温声开口:“林公子身上有伤,还是先坐下说话吧。谢兄,苏晏,有些话,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苏晏挑眉,“沈太医就是心软。有些事,不说清楚,日后反而麻烦。”
他看向林峥,笑盈盈的:“林公子,你说是不是?”
林峥终于动了。
他没坐那张下首的椅子,而是走到窗边,与沈言卿并肩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翠竹。
“谢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不出风头——是这样吗?”
谢云舒没说话,默认。
林峥转过身,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那我也直说。”他说,“我林峥这辈子,学了很多东西——学兵法,学骑射,学排兵布阵,学杀人保命。”
“唯独没学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怎么当个安分的‘妃子’。”
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苏晏脸上的笑容淡了,谢云舒的眼神更冷,连沈言卿都微微蹙起了眉。
“林公子,”谢云舒缓缓起身,“你可知,你这句话,会给自己招来什么?”
“知道。”林峥迎上他的目光,“但不这么说,你们就会放心吗?”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诸位今日叫我来,表面是训诫,实则是试探。试探我是不是真认命了,是不是真打算在这宫里当个摆设。”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林峥的命,从来不是靠‘认’得来的。以前在战场上不是,现在在这里——也不会是。”
说完,他微微颔首:“话已说完,若无其他吩咐,林峥告退。”
转身,掀帘,离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留下阁内三人,面面相觑。
良久,苏晏“啧”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上,语气却没了之前的轻佻:“谢兄,这回……好像来了个硬茬子啊。”
谢云舒望着还在晃动的门帘,眼神深不见底。
“硬茬子?”他轻声重复,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再硬的茬子,到了这宫里,也得磨平了棱角。”
只是……
他想起方才林峥那双眼睛。
平静,却像藏着未熄的烽火。
这样的人,真的会甘心被磨平吗?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沈言卿走到谢云舒身侧,低声问:“谢兄打算如何?”
谢云舒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看。”
林峥走出清音阁时,日头正烈。
春棠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公子,您方才……太冲动了。谢公子他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林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入宫最早?位分最高?还是——最得陛下信任?”
春棠哑口无言。
林峥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春棠,你记住。在这宫里,怕是没有用的。你越怕,别人越觉得你好拿捏。”
“可是……”
“没有可是。”林峥打断她,“他们今日试探我,我若退缩了,明日就会得寸进尺。倒不如把话挑明——我不是来当傀儡的。”
春棠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新主子,或许真的和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回到惊鸿殿时,福安正蹲在门口逗一只野猫,见林峥回来,连忙起身:“公子回来了!那个……御膳房送了午膳来,奴才已让人摆好了。”
林峥点点头,走进殿内。
午膳很丰盛,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但他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不合胃口?”春棠小心地问。
“不是。”林峥看着满桌菜肴,忽然问,“这些菜,和陛下的御膳相比,如何?”
春棠一愣:“自然是……比不上。”
“那和谢公子、苏公子他们相比呢?”
“这……”春棠迟疑,“大致相当。宫里的份例都有定数,位分相同的,饮食用度也都一样。”
“也就是说,”林峥慢慢转着手中的空茶杯,“陛下并未因我是新来的,或是武将出身,就刻意薄待——至少在明面上,一视同仁。”
春棠不解:“这是自然,陛下向来公允……”
“公允?”林峥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他想起虎跳峡那支毒箭,想起太医那句“不可再动武”,想起今日清音阁里那三双各怀心思的眼睛。
好一个公允。
“撤了吧。”他起身,“我有些乏,想歇一会儿。”
春棠应声,指挥宫人收拾。林峥走进内室,却没躺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庭院。
庭院里种了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很美,却美得毫无生气。
像这宫里的所有人,所有事。
他抬手,轻轻按在肋下的伤处。绷带下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一箭的狠毒与精准。
也提醒他,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到那个纵马驰骋的战场了。
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粗糙的厚茧。
战场不止一个。
既然有人把他推进这个锦绣牢笼,那他就让那些人看看——
折了翼的鹰,依然是鹰。
哪怕只能用爪,用喙,也要在这金玉堆里,撕出一条生路。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花瓣纷扬如雪。
林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也已褪尽,只剩下沉静如铁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