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手上握着一支毛笔时,我才确认意识已完全附着在沈清玄的躯壳里。
身下是“烟雨楼”画舫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秦淮河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微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两岸画舫传来的丝竹声与市井喧嚣,将我拽入了明朝江南的暮春时节。
我借着沈清玄的眼睛看这秦淮河的烟雨,做一场无关悲喜的异世旁观。
沈清玄的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生宣之上,迟迟没有落下。画纸上,唯有一艘孤零零的乌篷空舟,寥寥几笔勾勒出船身的轮廓,船桨斜斜搭在船舷,除此之外,整张画纸皆是一片空白,如同他此刻空洞的心境。
我在他的意识里,感受他那股翻涌着,等一个约定了十年的人的执念。
江风轻轻吹过,掀起画纸的一角,沈清玄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才惊觉自己又一次出神许久。他抬眼望向江面,目光穿越层层水汽,掠过往来穿梭的画舫与摇橹的船夫,试图在茫茫人流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面水汽氤氲,将远处的景致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色,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期盼的轮廓。
“沈先生,又在发呆?”一个温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画舫上的静谧。
沈清玄回过神,转过身便看见画舫的老板娘媚娘端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过来。
媚娘身着一袭水绿色交领襦裙,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腰间系着同色系宫绦,垂下小巧的玉坠,裙摆则绣着细碎的莲花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妆容淡雅,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是“烟雨楼”的老板娘,也是这秦淮河上有名的通透人,待沈清玄向来和善。
“老板娘。”沈清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耽误了作画的时辰。”
媚娘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画案旁的矮几上,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说的哪里话。您肯屈尊留在‘烟雨楼’作画,是给我面子。再说,作画本就讲究心境,心不静,笔自然落不下去。”她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锡制温酒壶,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鸭舌,一碟醉花生。
“这几日秦淮河的风有些凉,我让人给先生温了壶黄酒,驱驱寒。”媚娘提起温酒壶,往两个小巧的白瓷杯里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带着淡淡的酒香,缓缓注入杯中,“再配上这两碟小菜,先生尝尝,是后厨刚做好的。”
沈清玄端起一杯黄酒,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些许凉意。他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微甜,口感温润。“多谢老板娘费心了。”
媚娘在他对面的绣凳上坐下,也端起一杯酒,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望向窗外的江面,轻声道:“先生每天都守在这画舫上,摆好画纸,却只画了一艘空舟。”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玄,眼神温和,“先生是在等什么人,对吗?”
沈清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这半个月来,他每日沉默地坐在画舫上作画,不言不语,旁人只当他是性情孤僻,唯有媚娘看出了他的心事。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的空舟,语气低沉:“等一个失散了十年的人。”
“十年?”媚娘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能让先生如此执着等待的,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人。”
“是我双生妹妹,沈清瑶。”沈清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如同潮水般涌来。我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地“看见”了那些破碎却鲜活的片段。
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沈家遭遇横祸,官兵突袭,火光冲天,父母为了保全他们兄妹俩,让他和妹妹分开逃生。
“当年家族遭难,我和妹妹为了保全家族传承的玉佛古董,只能被迫分开逃生。”沈清玄缓缓说道,声音里满是怅惘,“我们手中的这对玉佩,是出生时父母特意为我们打造的,我拿着左边的半块阴纹玉佩,她拿着右边的半块阳纹玉佩。分开前我们约定,十年后的暮春,就在这秦淮河上相见,以玉佩为凭,认出彼此。”
媚娘静静听着,眼神里盛着同情和了然:“原来如此。先生每日守在这里作画,画纸上的空舟,想必也是在盼着妹妹乘船而来吧?”
沈清玄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怕她来了找不到我,便每日守在这‘烟雨楼’画舫上;这里是秦淮河上最显眼的画舫,她若是来了,定然能看到。我想画一幅完整的秦淮河景致,可每当提笔,脑海里就全是和她分开时的场景,心乱如麻,只能画出一艘空舟,再也画不进其他景致。”
“先生莫急。”媚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而坚定,“既然是十年之约,她定然不会忘记。再等等,总会来的。”她举起酒杯,对着沈清玄示意了一下,“来,先生,喝杯酒暖暖身子,别让寒气伤了脾胃。说不定,等哪天风停雾散,您的妹妹就出现在江面上了。”
沈清玄看着媚娘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举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玄依旧每日守在“烟雨楼”画舫上。他会早早地摆好画纸与笔墨,先细细勾勒出那艘空舟的轮廓,然后便坐在画案前,望着江面出神。媚娘每日都会过来,有时给她温一壶黄酒,有时带来一碟新鲜的糕点,偶尔陪他说几句话,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等待。
画舫上的其他伙计与客人,也渐渐习惯了沈清玄的存在。有人好奇他为何只画一艘空舟,有人赞叹他的画技精湛,也有人觉得他性情古怪。但沈清玄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面上的波光、画纸上的空舟,以及对妹妹的无尽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的气息越来越浓,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枝,桃花灼灼,倒映在江水中,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可沈清玄的画纸上,依旧只有那艘孤零零的空舟,其余部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焦虑起来。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妹妹却依旧没有出现,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早就忘记了这个约定?
就在沈清玄几乎要失去信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秦淮河面上,波光粼粼。沈清玄正坐在画案前,指尖握着狼毫笔,对着画纸上的空舟发呆,心里满是失落。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画舫入口处传来,紧接着,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女声响起:“请问,这里是‘烟雨楼’画舫吗?那位沈清玄先生在吗?”
沈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声音,陌生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画舫入口处。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银花暗纹素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女子身形纤细,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又透着一丝坚韧。她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周身气质干净素雅,与这秦淮河的烟雨氛围相得益彰。
沈清玄此时心底溢满悸动与紧张,眼前这个女子,眉眼间竟与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可时隔十年,他不敢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