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总?”
她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疑惑地抬起眼眸望向他。那双总是清亮明澈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我一定不会影响项目的进度和质量,我保证。”
她再次轻声承诺,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认真。
严以安猛地回神,像是被她的目光和声音烫到一般,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然而,那抹因她而起的悸动与柔软,却已在他心里落下,他闭上了眼,眼睫在昏暗中轻轻颤动,喉结干涩地动了动,要将刚才那一瞬间不该有的恍惚,动摇,以及心底翻涌的情潮,都艰难地,一并吞咽下去。
他怕,怕再多看一秒,再多听一句她这样带着恳求的坚持,自己那用层层冰甲包裹起来的理智和界限的堤坝,就会彻底溃决。
他更怕,自己会不受控制的沉沦在她此刻不经意流露的柔软和那份灼热的执着里,做出更荒谬的举动。
“我考虑一下。”他终于开口,睁开眼睛,恢复了些冷静,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后的紧绷。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简琳最想要的明确应允,她眼中那簇因期待而燃起的小小火苗,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丝轻微的松动,这或许,已经是此刻僵局中,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一道裂缝,一丝可能。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平静的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她没有再追问,懂得见好就收。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此刻安静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灼热气息。
严以安转眸看窗外,目光无意间掠过左侧车窗外的后视镜,镜面反射着后方被雪模糊的街景,以及一辆保持着距离的黑色轿车,这辆车从医院驶出不久便出现在视野中,起初并未引起他的警觉,然而在连续几个路口的行驶和一次不经意的变道后,它依旧跟随。
是巧合?还是……
他眸色微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拢紧,这种堪称专业的跟车绝非巧合,难倒是....
他不禁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侧身欣赏雪景的简琳。
一股混合着极度的不屑的讽刺,以及一股莫名窜起的不悦,瞬间堵在了他的胸口。
慕彦辰...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和在乎?派人跟着,是怕她跑了,还是怕别人靠近?
他冷然的收回视线,前方的路口,红灯亮起,车流缓缓停下。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左右车道和后视镜,当红灯读秒进入最后三秒,旁边车道一辆货车因起步稍慢而与前车拉开一个短暂空档的瞬间。
他脚下油门极轻、极稳地给了一点点力,方向盘向左带了一丝,黑色轿车轻盈,平稳切入了旁边的车道,恰好卡在货车起步前,超越了原本前方几辆缓慢的车。
几乎在同一时刻,绿灯亮起。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没有急刹,没有突兀的变向,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变道,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持续的、压抑的沙沙声。
副驾驶座上,简琳依旧侧脸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对刚刚发生的毫无觉察。
严以安的视线再次扫过后视镜。
那抹暗影已被远远抛在后方,被路口陆续启动的车流和飘舞的雪花,彻底吞噬。
握着方向盘的丹尼尔,在目标车辆变道后不到三秒,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他试图跟随变道时,却被那辆起步迟缓的货车和两侧涌上的车流牢牢卡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前方路口划过,随即消失在绿灯亮起后加速的车河之中。
丹尼尔爆了一句粗口,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素来冷静如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愠怒 。眼皮底下,目标就这样轻易、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嘲弄般地消失了。
“老大,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刚才那个变道……”耳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松开些方向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硬。
“不确定,但这条路确实是回简小姐公寓的方向。”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混乱的车流,“继续往前开,注意观察两侧岔路和停车区,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找到那辆车。”
“明白。”
严以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弛了几分。
车窗上,映出他冷硬侧脸上,一丝几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他此刻,心里竟有一种短暂凌驾于那个名字之上的,冰冷的快意,在慕彦车精心安排的视线里,即使,只是暂时将她带走,哪怕只是一程,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
车子继续在雪夜中前行,穿过被白雪覆盖的安静街区,导航屏幕幽光闪烁,显示着逐渐缩短的距离。
就在这片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空气里,严以安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
“慕彦辰知道了吗?”
这问题来的有些突兀。
她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什么?”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晕倒还是怀孕?
“你怀孕的事。”他说出这个词时,眉宇平静,眼神淡漠。
“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承认,“他去加州出差了,等他回来,再当面和他说。”
严以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侧脸的轮廓在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明灭不定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而寂寥,然后,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他会很高兴的。”
这句话,字面上是再寻常不过的祝福。可从他那毫无起伏甚至带着一丝空洞语调里说出来,却奇异地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
可是,简琳没能完全明白他这句话底下复杂汹涌的暗流。毕竟,在医院时,他字字句句提及慕彦辰都带着刺,态度疏离甚至隐含敌意。
此刻这祝福,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疏远的客套,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会更加尴尬。
或许是为了缓和这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也或许是残留的一丝好奇,她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你和彦辰是朋友 ? “
她问得有些小心,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话音刚落。
严以安讽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朋友 ? “ 嘴角讽刺性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简琳 , ”慕彦辰和你说我和他是朋友?
他被这个归类深深冒犯,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尖锐的反诘。
被他突然的直视和反问弄得有些无措,简琳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他没特别提过。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严以安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脸上的那丝讥诮迅速褪去,恢复了更深的冷漠。“我和他,没有交情。”
这斩钉截铁的回应,冰冷刺骨,不像是简单的否认,更像是一种坚决的划清界限。
“哦...” 简琳看他表情,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决绝和隐约的不耐,识趣的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看他。只是重新将身体转向车窗,将视线投向外面那个飞速倒退的、被雪夜温柔包裹却又无比冷漠的世界。
又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而微微降温。
公寓楼,在前方的风雪中渐渐清晰。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她那栋公寓楼前。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厅玻璃门后透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投出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区。
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低声说,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又复杂难言的空间。
“简琳。”他忽然叫住她。
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而冷硬的轮廓。雪花在车窗外静静飘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隐约有什么情绪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也辨不清。
“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句话超出了纯粹的工作关怀,带着一丝超越了朋友之间的嘱托,但又没有明确越过那条危险的线。
简琳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按下了中控锁,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外面冷,快进去。”
他发现自己的心和情绪,越来越来越不受控,尤其是,看见她柔软的,有温度的一面后,他燥热的心,愈发烧得厉害,他甚至有那么一瞬得冲动,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和煎熬。
可是,想起,她对腹中孩子的
他知道,在她心里我,除了慕彦辰,没有他一席地之地,哪怕是一个影子,都不可能落入她的眼底。
这种卑微无望的爱,到底,谁在
她推开车门,凛冽的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站在车门外,风雪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角。她微微弯下腰,对着车内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但那份出于礼貌的、最基本的关心,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
严以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空无一物的雪夜街道。
她关上了车门。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简琳转身,快步走向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玻璃门,高跟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一步,一步,远离了他的世界。
严以安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起雾的车窗,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穿过灯光,走进大厅,消失在视线里。
车内的暖气明明很足,他却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心和情绪,越来越来越不受控.
尤其是今天,尤其是此刻。
当他看见她褪去所有职业盔甲,因身体不适而流露的脆弱,因谈及热爱项目时眼中闪烁的执着光芒,甚至刚才因他一句越界的嘱咐而显露出那一丝茫然的柔软,他燥热的心,愈发烧得厉害,他甚至有那么一瞬得冲动,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和煎熬。
她不知道,他坐在这里,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不看她。
她不知道,他世界早已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知道,每一次他用冰冷的甲方口吻说出的刻薄话语,底下藏着多少几近自虐的,想要引起她注意的幼稚冲动。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下意识护在小腹的手,心头总会一紧,她充满期待和欢喜的神色,就像一盆最冰的雪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危险的妄念。
在她心里,根本没有他严以安,哪怕一寸立足之地,哪怕只是一个影子,都不可能落入她的眼底。
这种卑微的、无望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独角戏,到底他妈的上演给谁看?
观众席空无一人。
连他自己,都快要看不下去这拙劣又固执的表演。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天,像个清醒着沉沦的傻子,狼狈又卑微。
如此,爱而不得。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那些或精致,妩媚的面孔,那些带着目的或单纯被吸引的接近,他向来游刃有余,甚至懒得费心去记名字。
不曾想,有朝一日,风水轮转,竟让他亲自尝这爱情二字里苦。
一番苦笑,他摇了摇头。
苦果亦是果。
孽缘亦是缘。
还真的是印证了严欣雅告诫他那句话,玩火自焚。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他望着车窗外依旧纷扬不止的大雪,雪花扑在玻璃上,迅速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
他猛地按下按钮,车窗降下一道缝隙,寒风瞬间疯狂地灌入,冰冷刺骨,吹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有些心动,从萌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伴随着自我撕扯与无望的清醒。有些界限,从划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跨越。
他严以安的世界里,可以有掠夺,可以有征服,可以有游戏,可以有恨,唯独不该有,也绝不能有,明知不可为,还义无反顾的沉沦的愚蠢。
情由心动,果然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