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严总。”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那狭小的缝隙。

话音落下的同时，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她那句仓促而公式化的问候，彻底吞噬、隔绝。也将严以安那张在最后一瞬似乎轻挑了一下眉梢、最终归于一片深邃平静的脸，关进了完全封闭的、上升的金属空间里。

简琳站在原地，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眨了眨眼，胸口那股说不出的憋闷感和轻微的懊恼。她轻轻吐了口气，挪动脚步，退回到旁边那部普通电梯的等候区。

就在她继续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早啊，简琳~！” Helen 轻快的声音传来。

简琳回过头，看到Helen熟悉的脸庞，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Helen，早啊。”

两人并肩站着，等待着下一班拥挤但属于“她们”的电梯。

刚才那场短暂的，与严以安在狭窄空间门口不期而遇的尴尬插曲，但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又一整天的“战斗”预期所覆盖。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26楼，随着电梯门开启，一股混杂着咖啡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上好~”简琳朝前台方向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声音清亮而不失礼节。

“早上好呀，简小姐！”前台两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立刻从工位后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却热情的笑容。

等简琳和Helen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开放办公区的转角，前台的窃窃私语才窸窣响起。

“哎，刚才吓死我了，”靠左边那个染了亚麻棕发的女孩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严总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正低头补口红呢，一抬头，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等电梯，把我吓一跳！”

另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接口道，“不会是早上有什么紧急会议吧？可是，Amy姐都还没到呢。“

“不可能，”棕发女孩摇头，神秘兮兮地凑近些，“你忘了？Amy姐上次跟我们核对日程的时候特意提过，严总上午基本不进公司，他的会都排在下午，雷打不动。”

“那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低马尾女孩眨眨眼，随即又自嘲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大佬的心思咱们别猜，好好干活吧。”

两人立刻噤声，重新挺直背脊坐好，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噼啪声。

简琳走到靠窗的那个临时工位，将肩上的包轻轻放在桌角。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深灰色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对身旁正从包里掏笔记本电脑的Helen说。

“Helen，你去问问Amy，拐角那个小会议室今天上午有没有人用。如果空着，我们十点左右借用一下，和公司的同事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同步一下昨晚讨论的修改方向。”

说话间，她已经脱下那件羊绒大衣，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真丝衬衫。质地柔和衬得她脖颈和手腕的肌肤愈发白皙。她随手将大衣搭在椅背上，接着把衬衫袖口向上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优美、肤色莹润的小臂，动作干脆利落。

一缕不太安分的发丝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中滑落，垂在颊边，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将其别到耳后，目光却已经落向了刚刚掀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好的，我这就去。”Helen点头，将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放稳，电源线熟练地插进墙角的插座，随即转身朝Amy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几乎就在Helen离开的同时，简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短暂的震动。

是莫雨晴发来的短信

‘亲爱的，我刚才把Niveous最终版预算分配表，还有那份渠道效果评估报告发你邮箱了，压缩包密码是你生日。’

简琳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收到了，谢啦。’

莫雨晴也快速了两个简单字母。

‘Np~ ‘

简琳将手机调成静音，她拉开椅子坐下，按下电脑电源键。

电脑屏幕亮起，她登录邮箱，迅速找到莫雨晴发来的邮件，下载附件，输入密码解压。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PDF报告，数据详实，图表清晰。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指尖偶尔轻点脸颊。

阳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周遭办公区逐渐喧闹起来的键盘声、电话铃声、同事间低语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数字、逻辑与亟待解决的问题。

Helen回来，低声告诉她小会议室十点到十一点半可以使用。简琳点点头，保存好正在浏览的文件，合上电脑，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和Helen一起走向会议室。

“叩叩——”

“进。”严以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

Amy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严总，这几份是法务部和财务部刚送过来的加急文件，需要您过目。”她说着，轻步走到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空处。

“嗯。”

严以安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面前的显示屏上，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Amy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还是谨慎地开口，“严总，今天上午……是有临时安排的会议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我核对了好几遍日程表，都没有看到上午的安排，担心是不是我这边遗漏了……”作为首席秘书，确保老板日程无误是她的核心职责，老板破天荒的早到让她既困惑又有些不安。

“没有。”严以安的回答简洁至极，甚至没有抬头，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好的，我明白了。” Amy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那您先忙，我先出去了。”她微微颔首，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办公室，门被无声地带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深海般的寂静，只有顶级机械键盘发出的清脆敲击声，偶尔夹杂着鼠标点击的轻响。

严以安面对着门的方向，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孤高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他已经处理完了邮箱里十几封标记为“紧急”或“待批复”的邮件，大多是海外分公司的季度营收简报、几个重大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更新，以及两份需要他最终拍板的并购意向书。

完成这一切后，他向后靠进真皮高背椅，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用力按了按微微发胀的鼻梁，又揉了揉眉心。然后，他闭上眼睛，陷入短暂的休憩。

就在这片刻的黑暗与安静中，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

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公司？

这个疑问重重坠落他的心间，激起了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涟漪。他蹙了蹙眉，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

没有紧急会议，没有必须上午处理的外事活动，日程表上空空如也。以往的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沉在前一晚的宿醉中，在家补眠 ，这才是他严以安一贯的、随心所欲的节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个过于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处理着那些明明下午处理也完全来得及的邮件。

这种打破自我规律的行为，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恍惚，甚至，有点莫名的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没有熬夜的疲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清明，但那清明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搅动。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个银灰色的遥控器，拇指按下一个键。

办公室内侧，那面占据整堵墙的电动遮光帘布，开始无声地、平稳地向上升起。

帘布后，并非直接对外的窗户，而是一面经过特殊处理的单向玻璃幕墙。从内侧看出去，是26层西翼那片开放式的公共办公区，一览无余；但从外侧看进来，这面玻璃与普通的内墙毫无二致。

严以安从椅子上站起身，剪裁精良的墨色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利落地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紧实的背部肌肉线条。下身是同色系的修身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他没有系领带，甚至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

他缓步走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在距离玻璃约半步的地方停下。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慵懒，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片繁忙的工位。

有人正对着三块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有人端着咖啡站在打印机前等待，和旁边的同事低声交谈，一切如常，充斥着高效运转又略显疲惫的职场气息。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直到，滑过靠窗那排他特意“安排”的临时工位。

然后，停住。

椅子是空的。

桌面上收拾得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她不在。

严以安的目光在那空荡的座椅上定格了两秒。镜面般的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眸色似乎比刚才更沉郁了几分。

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又去哪了？会议室？茶水间？....切~ 我关心这个干什么？

他猛地、几乎是有些突兀地转开了视线，他厌恶这种无意义的凝视，又或者是被自己那瞬间过于专注的停留所惊扰，立即转过身，走回那张宽大得有些孤高的办公桌后，重新坐进了真皮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