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后，王威“解放”了，季修明也“解放”了。后者几乎是愤恨地目送着王威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

王威将自己的几件简单物品收拾好，走出这栋奢华的房子。在庭院里，他还碰见了前来接替的下一位家教老师，两人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王威心里有些荒谬地想，等这位新老师发现那位脾气古怪的少爷不见了踪影，会是什么表情。

他住的地方离这个赫赫有名的富人区有十几公里，为了省下打车钱，王威向来是走回去，权当锻炼身体。

春末夏初，天气正慢慢热起来，微风吹过人行道旁的树木，带来些许凉意。这本是王威最喜欢的时节，不冷不热，一切都刚刚好。这风似乎也将他今天积攒的烦躁吹散了一些。

然而，铃铃铃——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王威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母亲”二字让他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还是接了起来。

“怎么了嘛？我才做完家教，正想着回去再打电话呢，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王威！你什么意思啊？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啊？”接电话的却不是母亲，父亲粗粝的嗓音抢先炸开，咄咄逼人，“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都两天没往家打电话了！你妈多想你你不知道吗？什么做派，出去野两天就把自己当个爷了？以后必须每天回一个电话，听见没！”

王威深吸一口气：“爸，我要上课，还要做兼职、家教，真的很忙。你们别总把心思全拴在我身上。对了，我钱攒得差不多了，够在咱们县城里付个首付了，过几天咱们去看看房子吧？在山上住着，干啥都不方便。”

“哼！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吧？这地方生你养你，在山上怎么了？在山上也没见小时候把你饿死！”父亲的声音更加激动，仿佛儿子急于离开的提议触痛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或许是被生活压迫太久，他唯一能找到的权威出口，就是在这个日益“脱离掌控”的儿子面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刚才被微风抚平些许的烦躁，此刻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累死累活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承受这些吗？

“哎呀儿啊，别听你爸的，他就那脾气，没事儿。”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里还能听到父亲不满的嘟囔，大概是在数落她惯坏了孩子。

王威稍微缓了口气，转移话题：“妈，我前阵子寄回去的海鲜特产，你们吃了吗？那东西不能放，一放就坏了。”他买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尽快吃，虽然加了冰，但从山上到镇上取快递就得一两天，他实在担心。

“嗯……没吃呢，那么好的东西，爸妈怎么舍得吃？等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吃，妈给你留着呢啊。”

王威的眉头瞬间拧紧了：“留着？我不是跟您说了吗那是海鲜，不能放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王威！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父亲的声音立刻如同炸雷般再次响起，“你妈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你？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你还有理了？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大不小了，别人像你这么大娃娃都抱俩了！你到底带没带个女朋友回来？”

“我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找女朋友？而且我才二十，不急……”王威试图辩解。

“二十还不急？真是现在大了，都不听大人话了！我让你找，你就赶紧给我找！”父亲那如同砂纸磨过木头般粗粝浑厚的声音，像魔咒一样缠绕在王威耳边，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最怕的就是和家人通电话。任何一句话不符合他们的心意，就会招来无休止的、不容反驳的轰炸。他还不能挂断，否则立刻会有无数个电话追魂夺命般打来。有时候他真后悔，当初不该用高考的奖学金给他们买手机。

好不容易，在母亲打着圆场、父亲又唠叨了几句“省钱”、“听话”之后，电话终于挂断。王威站在路边，只觉得刚才那点春风带来的惬意早已荡然无存，胸口堵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比离开别墅时更甚。

他需要透口气，或者有点什么冰冷的东西浇灭心头的火。看见前面有家便利店，他推门走了进去。冷气让他稍微清醒，他径直走向冰柜，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结账时，柜台旁两个染着黄毛蘑菇头跟个精神小伙似的小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俩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一点儿也不避讳。

“有人让我们找那个纪家那小子的事。”

“是季修明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长得眉清目秀的，跟个娘娘腔一样。”

“听说他还给他们学校的那个刺儿头表白了。”

“对呀，这次就是江鹤要我们找事儿呢。他不想看见这个煞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