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他做饵钓魂,岂非更加危险?”孟晚忧心道。
谢无归将羊皮卷小心卷起,“但也是唯一的机会。白无常的钓魂之法,本质是以更强的的吸引力,将宁平的魂从宋小姐体内诱骗出来。我们需要做的,是尝试剪断那根连接拓跋畴与宁平的线。”
他看向宋衔月,“此法无异于刀尖起舞。但若不试,你将被魂印日益侵蚀,拓跋畴永困炼狱,宁平残魂不得往生。”
宋衔月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卷粗糙的边缘。“呼延灼或许知道更多细节。另外,钓魂之法,需要如何布阵?需要什么材料?我们时间不多。”
谢无归点头:“我会与小白、牛头尽快推演完善阵法。材料方面,北胡王室秘藏应能提供大部分。关键在于…”他顿了顿,“在于你,宋小姐。钓魂之时,你需主动放松心神,引导宁平感受到拓跋畴,这个过程你可能会看到,并且感受到宁平最后的记忆与情绪,甚至…经历她当时的痛苦。你必须保持一丝清明,记住自己是宋衔月,否则有被彻底同化的危险。孟晚的环佩届时会全力护持你心神,但最终,要靠你自己。”
“我明白。”宋衔月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陷入了紧张的筹备。白无常与牛头带着拓跋畴的手令,在王庭宝库中搜寻布阵所需的各种珍稀材料,同时进一步核实乌莫的来历。
宋衔月则在呼延灼的协助下,翻阅了更多关于宁平在北胡时期的零散记录,甚至找到了几卷她当年与拓跋畴讨论政事时留下的,写满批注的典籍副本。字迹清秀而有力,见解独到,让她对那位百年前的公主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孟晚也没闲着,她一方面帮着打杂,一方面偷偷观察着谢无归。她见过他全盛时的模样,反正不是现在这样,虽然还是好看得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白无常说过,环佩收集的记忆之力,或许能帮助帝君恢复。
如果…如果能成功回溯拓跋畴和宁平那么深刻纠缠的记忆,收集到的力量一定很强吧?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孟晚心里悄悄发了芽。
3
第三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钓魂之地,选在了王庭边缘一处僻静的石殿。此处曾是祭祀星空的场所,地势高敞,接引天光月华。
殿内地面已由白无常和牛头按照谢无归的指示,用混合了朱砂、灵矿粉、特殊药草的汁液,绘制出繁复而巨大的法阵。阵法中心,预留了两个位置,一为“饵位”,一为“主位”。
拓跋畴在呼延灼的搀扶下,提前来到石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胡服,依旧消瘦得惊人。
他看到阵法,并未多问,只是对谢无归点了点头。
宋衔月随后踏入殿中。她也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裙,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点鲜红的朱砂。她对拓跋畴微微颔首,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孟晚紧张地攥着环佩,跟在谢无归身边。白无常与牛头守在阵外关键方位,神色肃穆。这一次,她的任务格外沉重,既要随时准备响应谢无归的指令,以环佩之力护持宋衔月心神,又要寻找时机,尽可能多地收集回溯过程中释放的记忆之力,可不能掉链子。
谢无归立于阵眼,衣袍无风自动。他指尖微光凝聚,却未立刻催动,而是先看向了宋衔月,道“宋姑娘,此刻反悔,还来得及。一旦阵法全开,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宋衔月跪坐于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她抬眼,目光越过闪烁的符文,与对面饵位上拓跋畴的视线微微一碰。她愣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看向谢无归,摇了摇头,“我不后悔,谢先生,开始吧。”
孟晚在一旁听着,攥紧了环佩,冰凉的环佩贴着手心,却压不住心底跃跃欲试的紧张和隐秘的期盼。她偷瞄了一眼谢无归的侧脸,线条分明,神色专注。
真帅。
“如此,便请王上守心凝神,引动魂契。”谢无归不再多言,指尖光芒骤然大盛。
“开始吧。”谢无归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无归立于阵眼之处,指尖泛起微光。白无常与牛头低喝一声,手上缔结符印,催动法力,地面上的巨大法阵像活了一般。
拓跋畴闭上了眼,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丝丝缕缕暗红近黑的气息,从他枯瘦的躯体内弥漫开来。这股气息一出现,整个石殿内的温度骤降,孟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无常眉头紧锁,手中哭丧棒微微提起,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反噬外泄。
饵位的宋衔月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失去所有血色,灵魂彷佛被拖入一个冰冷的旋涡。
城楼的风,那么冷,那么急,刮在脸上像刀子。身体很轻,下落时甚至有种荒谬的自由感。然后就是黑。
无边的,虚无的,连恐惧都来不及滋生的黑。
可是……为什么又醒了?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为什么眼前是这张脸……这张写满了疯狂和痛苦,让她爱恨都显得无力的脸?
“呃啊……”一声痛呼从宋衔月喉间溢出。她双手猛地扣住地面,指甲嵌进石缝里,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感,如同冰河倒灌。
“宋衔月!”谢无归的喝声如钟磬震响,“记住你是谁!你是宋衔月,太傅宋易之女,稳住心神,引导它,莫要被它吞噬!”
谢无归的声音透过混乱直接撞入宋衔月几近涣散的意识。
宋衔月…我是宋衔月……父亲……养父温润却总带忧愁的面容一闪而过,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那汹涌而来的属于宁平的绝望,不再抗拒,而是以一种冷静去包裹它,为那道阵法所需的“引力”让开一条通道。
在她与体内魂魄激烈拉锯的瞬间,孟晚动了。
她看到宋衔月痛苦的模样,心脏揪紧,但谢无归事先的叮嘱和白无常警告的眼神让她留在原地。护持心神……护持心神……她默念着,将自身灵力不要命地灌入环佩。
温润清辉再次笼罩宋衔月,她分出极小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借着环佩与宋衔月之间的灵力联系,去捕捉那些随着灵魂波动而逸散出的记忆碎片。
无数光影碎片砸进她脑海,春日宴上清冽的酒香混合着少女鬓间淡淡的茉莉头油味,风雪中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一点温热血痕的触感,还有,最浓烈的一道——坠落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突然被一股执着到疯狂的力量死死拽住的窒息。
“唔……”孟晚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这冲击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自己的记忆都晃了晃,脑海中的记忆变得有点不真切。
模糊间,她有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处于这个地方,又是在做些什么事情。
孟晚心里有点发慌。
代价……这就是代价?
但看到环佩内那逐渐充盈起来的陌生力量感,又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不管了!
她这边的小动作细微,却似乎还是引起了什么东西的注意。拓跋畴身周那暗红气息忽然剧烈翻滚了一下,一道更加狂暴的意念猛地分出一股,竟顺着阵法联系,朝着孟晚的方向狠狠撞来。
“孟晚小心!”白无常最先察觉,哭丧棒一挥,一道阴气屏障挡在孟晚身前。
谢无归也骤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向孟晚,看到她脸上那不正常的苍白和手中环佩异常的微光,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与薄怒,但此刻阵法运转至关键,他无法分神,“收敛心神!”
孟晚被那心魔意念一冲,又被谢无归一喝,吓得一激灵,赶紧全力维持环佩的护持光晕。
或许是孟晚的干扰,或许是宋衔月体内魂印的反抗到了顶点,又或许是拓跋畴的心魔被意外引动,总之不知道什么原因。
那原本被阵法约束着的暗红饵线变得狂暴无比,不再只是吸引,更像是要反过来将宋衔月连同她体内属于宁平的魂魄,一起拖入拓跋畴那无尽的痛苦深渊。
“不好!”牛头大吼一声,抓起旁边的法器就要冲上。
“别动!”谢无归声音沉静,额角隐隐见汗。
他双手印诀快速变换,阵法光芒随之明灭不定。宋衔月已说不出话,身体如筛糠般颤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眉间的朱砂渗出大滴大滴的血珠子,孟晚想起前几日他们收服宁平魂魄时,宁平魂魄的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那片一直来自乌莫的黑色鳞片,从谢无归袖中漂浮而出,悬停在宋衔月与拓跋畴之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幽暗的乌光洒下,所照之处,狂暴气息如沸水泼雪,奇迹的平息不少,宋衔月识海中的痛楚也瞬间一缓。
谢无归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了这由乌鳞强行制造的平衡窗口。他咬破舌尖,双手猛地做出一个剥离的姿势,将全部心神灌注于那无形钓钩之中。
“魂兮归来!”
宋衔月身体一僵,眉心红光彻底黯淡,一缕极其微弱的淡薄魂影,带着熟悉的朱砂印记,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她额头缓缓飘出,在阵法光芒的护送下,颤巍巍地投入了白无常面前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酸菜坛子。
“噗!”拓跋畴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向后仰倒,脸上是极度疲惫后的空白。但眼睛里,浑浊竟散去些许。
几乎在同一时刻,孟晚趁着最后那一下惊天动地的魂魄剥离震荡,将环佩的力量催动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
环佩清光大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空气中弥漫的记忆能量疯狂吸纳进去。
“呃!”孟晚如遭重击,吐出一口血,她觉得脑袋像被斧头劈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沉重的情感碎片砸进来,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记忆的某个角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留下一片让她心慌的空茫。
可是失去了什么,她却想不起来。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握着滚烫的环佩,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孟晚——”谢无归眉头蹙起,一把捞住孟晚倒下的身子。
石殿内,光芒渐次熄灭。
谢无归揽着孟晚软倒的身子,眉心微蹙。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魂魄震荡,灵力透支。
他抬眼看向她紧握的右手,那只环佩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温润光泽,内里似有暗流涌动。谢无归眸光沉了沉,修长的手指轻轻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将那环佩取下。
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帝君,小孟她……”白无常快步上前,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无碍,只是力竭。”谢无归将环佩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他转而看向另一侧被牛头扶着的宋衔月,“宋小姐如何?”
宋衔月脸色惨白如纸,额间朱砂黯淡了许多,但呼吸尚算平稳。白无常检查后松了口气:“魂印已除,宁平公主的那部分魂魄确实引出来了。只是宋小姐魂魄受损,需静养些时日。”
牛头挠了挠头,指向坛子:“那这……”
那只平平无奇的酸菜坛子此刻静静地立在法阵中央,内里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朱砂色光晕起伏不定。
谢无归走近,指尖轻触坛身。温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感。
“宁平的魂魄正在融合。”他收回手,神色复杂,“需要时间。”
“那拓跋畴……”牛头看向法阵另一端。
拓跋畴仰倒在地,呼延灼正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地为他擦拭嘴角的黑血。
这位北胡王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眉宇间积郁的沉痛之色,却消散了许多。
“魂契已断,他的执念散了。”谢无归平静道,“是生是死,看造化吧。”
呼延灼闻言,颤巍巍地抬头,朝着谢无归深深叩首:“多谢……多谢诸位先生……”
谢无归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回怀中昏迷的孟晚脸上。她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和什么对抗。
这丫头……到底偷偷吸了多少记忆之力?他想起方才阵法中她手中环佩那异常的波动,还有她苍白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茫然。
“先回住处。”谢无归将孟晚打横抱起,“小白,你带着坛子。牛头,背上宋小姐。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