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甩了甩手上的海水,瞪了苏璃一眼,粗声骂道:“怎么看孩子的!这甲板是玩的地方吗?再有一次,喂了鱼可别怪老子!”骂完,也不看她们,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去检查被海浪打松的缆绳。
苏璃抱着巧姐儿,惊魂未定,看着黑塔那满是刺青和伤疤的宽阔背影,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后怕之余难以言喻的……感激。这个看似凶恶的汉子,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了巧姐儿。
“谢……谢谢黑塔大哥!”她冲着那背影喊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黑塔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带孩子回舱。
回到狭小的隔间,苏璃用所剩无几的干布巾给巧姐儿擦身,换了衣服,板儿也紧张地守在旁边。巧姐儿抽噎着,渐渐睡着了。
“娘,黑塔大叔……是好人。”板儿小声说。
苏璃轻轻“嗯”了一声,将巧姐儿搂得更紧些。是啊,至少在这一刻,他是个“好人”。在这朝不保夕的船上,简单的“好”与“坏”的界限,似乎也变得模糊了。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可以是野兽;但危难时刻,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人性,也可能悄然闪光。
经历了这场虚惊,苏璃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依旧小心保管着账册和玉佩,依旧对郑老大和老余头保持警惕,但对船上的其他水手、浆洗妇,甚至那个独眼老水手,她开始尝试用更平和、甚至带有一丝善意的目光去观察、去接触。
她会主动在清洗碗筷时,帮旁边累得直不起腰的浆洗婆子多刷几个;会在分发药草烟熏时,特意在体弱的老水手住处多熏一会儿;会偶尔用自己省下的一点盐,兑了开水,给牙龈出血严重的水手漱口,虽然或许没什么大用,但一点咸味或许能让他们好受些。
她的这些小小的、不着痕迹的举动,似乎也慢慢得到了回应。水手们见到她,会微微点头;浆洗婆子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让她给巧姐儿做件小褂子;连独眼老水手,偶尔在她去领饭时,那浑浊的独眼里,似乎也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船上仍有偷奸耍滑、欺软怕硬之辈,但一种基于共同困境的、微弱的“同舟共济”之感,正在这艘漂泊的破船上,悄然滋生。
苏璃甚至开始尝试,在保证自身和孩子们基本需求的前提下,略微“分享”她那些来自前世的、简陋的生存知识。比如,她教浆洗的妇人用海水初步清洗衣物,再用极少的淡水漂清,以节约淡水;建议身体不适的人,尽量多晒晒太阳;甚至在一次闲聊中,“无意”提到,听说海外有些地方的人,会生吃一些海里的海藻来防治类似的病……
她不知道这些有多少用,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看着周遭人们那死灰般的眼神里,因为一点小小的帮助或希望而稍微亮起一丝光,她心中那沉重的、一直紧绷的某种东西,似乎也稍微松动了一些。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救。
当然,她从未忘记真正的危险所在。郑老大越来越焦躁,时常把自己关在船长室,对着海图和账本发呆,眼中布满血丝。老余头依旧神出鬼没,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他的角落,修补着永远修不完的船具,那佝偻的背影,仿佛藏着整个大海的秘密。
这一日,海上风平浪静,难得有了点好天气。苏璃带着板儿和巧姐儿在甲板背风处,借着阳光,缝补着孩子们破得不能再破的衣物。巧姐儿乖巧地坐在她身边,玩着几颗光滑的小石子。板儿则在不远处,跟着一个老水手学习打一种复杂的水手结,学得很认真。
阳光洒在甲板上,带着暖意。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如果不是船上破败的景象和人们脸上的菜色,这几乎可以算是一幅宁静的海上时光。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苏璃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老余头那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底舱的楼梯口。他手里拎着个小木桶,似乎刚检查完底舱的积水情况。他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甲板,在苏璃和孩子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深沉难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璃竟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疲惫的……缓和?仿佛冰山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老余头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拎着木桶,蹒跚着,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苏璃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心中若有所思。老余头那未出口的话语,会是什么?警告?提示?还是……别的什么?
海风轻柔,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面颊。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但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和悄然变化的氛围中,苏璃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而真实的平静。或许,信任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这漫长的、充满未知的航程中,一点一滴,从共同面对风雨、分享微末善意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