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取水的龟背岛上,水边似乎生有类似的蒿草,或可替代。”苏璃提示道。
郑老大眼神一凝,龟背岛……那个不祥之地!但眼下也顾不了许多了。“灶心土好办。可是……就算有了这些,谁去熬?谁去给那些瘟神送药?”他扫了一眼远远躲着的众人。
“民妇愿往。”苏璃迎上他的目光,“只求老大下令,收集药材,并允许民妇动用灶间。再派一两个……胆大之人协助。”她知道,必须有人去做这最危险的事。
郑老大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妇人看似柔弱,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好!就依你!需要什么,跟老王说!黑塔,你带两个人,听她调遣!若是能救下几条人命,老子记你一功!若是没用……”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民妇明白。”苏璃福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灶间。
命令下达,尽管众人将信将疑,但在死亡的威胁下,还是迅速行动起立。大蒜、生姜被翻找出来,黑塔带着两个面色发白、但还算镇定的年轻水手,划着小艇,冒险再次靠近龟背岛,按照苏璃描述的形态,砍回了一大捆类似艾草的蒿草。灶心土也从灶膛里挖了出来。
苏璃立刻在灶间支起大锅,将大量蒜瓣、姜块捣碎,投入清水中猛火熬煮,刺鼻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又指挥人将蒿草晾晒,准备焚烧。将灶心土仔细焙干,研成细末。
药汤熬好,苏璃用布蒙住口鼻,先盛了一碗,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喝了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她开始分药。
健康的人,每人每日必须喝一碗蒜姜汤。病患隔离的底舱,由苏璃和黑塔指派的那两个水手,端着药汤和灶心土米糊,冒险进去喂服。整个船舱,特别是病患区,用点燃的蒿草反复烟熏,呛人的烟雾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驱散着污浊的空气。
起初,病患的情况并未立刻好转,甚至有人因呕吐无法服药而死去。质疑和抱怨声再起。连郑老大都开始动摇。
苏璃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着。她根据病患的情况,调整着药汤的浓度和喂服的次数,仔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她让板儿和巧姐儿也按时喝药,并用蒿草水擦拭身体。
奇迹般地,三天后,疫情得到了控制!新发病的人数大大减少,几个症状较轻的病患,呕吐腹泻开始减轻,高烧也有退去的迹象!虽然仍有体弱的没能挺过来,但死亡的阴影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重新照亮了“福海号”。人们看苏璃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冷漠,变成了惊异、感激,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柳娘子……真是神了!”
“多亏了柳娘子啊!不然咱们都得喂鱼!”
连一向刻薄的王伙夫,再吩咐苏璃干活时,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郑老大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看苏璃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赏了苏璃一小袋糖和几块干肉,虽然不多,却是一种态度的转变。
苏璃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谨慎。她知道,这土方未必真的对症,更多的是依靠大蒜生姜的杀菌作用和艾草烟熏的消毒效果,以及严格的隔离措施,阻断了传播途径。真正的危险并未完全过去,船上的卫生状况依然极差。
她趁机向郑老大建议,加强船舱的清洁,每日用蒿草水擦拭,病人的污物必须及时清理并倒入海中,饮用水务必烧开等等。郑老大见识了“土方”的效果,对这些“麻烦”的要求,也破例应允了。
于是,苏璃在船上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灶间一个默默无闻的帮工,而成了一种“希望”的象征。虽然依旧劳作辛苦,但水手们对她明显客气了许多,连分发食物时,也会悄悄给她和孩子们多留一点。板儿和巧姐儿在船上走动,也少了许多欺侮。
然而,苏璃心中并无丝毫轻松。龟背岛的阴影,老余头的秘密,怀中那片诡异的玄鸟丝绸……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船上的物资日益匮乏,坏血病的症状在更多人身上显现,漫长的航程依旧看不到尽头。
这一日,苏璃正在用所剩无几的蒿草熏烤船舱,老余头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过她身边。在经过的刹那,他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丫头,小心……糖里有毒。”
苏璃浑身一僵,手中的艾草差点掉落。她猛地抬头,老余头却已像没事人一样,蹒跚着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糖里有毒?他指的是郑老大赏赐的那袋糖?是警告?还是……另有所指?
一股寒意,比海上夜晚的风更刺骨,瞬间席卷了苏璃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