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带我去了城郊,让我等他,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回来,所以姐姐就带我回家。”小人儿着急却很有条理,“她是好人,不要伤她。”
“当真如此?”中年男人将目光从纪决明身上移开,再次看向李辛夷,眸中的狠厉淡了几分,却仍带着审视。
李辛夷微微颔首,施了一礼,“是。”
“你可以尽管提要求,纪家不会亏待恩人。”
“我无甚要求,”李辛夷的回复让他有些意外,“但是你们莫要太苛责孩子了,他还小。”
纪决明听了这话,回头看她,雪沫子簌簌落下,模糊了她的面孔,只依稀能看见她的神情不似玩笑。
他突然发现李辛夷穿得很单薄。
父亲的车马从巷口驶来,侍从们恭敬地立在两侧。
父亲的车马、肃立的侍从、漫天纷飞的雪……这些画面在纪决明眼前渐渐变得支离破碎。
“宿主,目标识海有较大波动,我即将切断你的神魂与梦境的联系。”
李辛夷的面孔又清晰起来,刺痛了纪决明的心脏。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她,四周的一切都在消逝。
“姐姐?”
“李……辛夷?”
李辛夷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纪决明的眼神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入梦粉的副作用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胸口闷得发慌,鼻尖也酸酸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格外难受。
她摸黑翻身下床打算倒杯茶喝,却见茶水的倒影波动,呆愣地伸手摸向脸庞,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好奇怪,看来入梦粉要少用。
李辛夷已经睡不着了,再次披上披风,走到房外的露台望着月亮出神。
今晚不是满月,而是弯弯的残月。
想来纪决明的童年并不幸福,直接导致了他日后古怪的性格。
李辛夷思绪万千,最终得出结论就是要想攻略纪决明,先从感化他开始。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小版纪决明。不得不承认,听纪决明奶声奶气地喊她姐姐还挺有意思的。
过了会她觉得有些冷了,打了个寒噤,裹紧披风准备回房,却在转身时愣在原地。
“纪、纪决明?”她刚入完他的梦,多少还有些紧张不自然,“你也睡不着吗?”
客栈已经熄灯了,四下只有月亮洒下来的清辉。此刻纪决明一身单薄的白袍,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如同鬼魅。
听见李辛夷的话,纪决明也没有动,山风吹过,吹动了纪决明的衣裳。
“你不过来吗?哈哈,今晚月亮好圆。”李辛夷迟钝地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转过身想装作欣赏的模样,反应过来是残月后用力搓了搓脸颊,强颜欢笑道:“口误口误。”
纪决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身侧,好像真的只是来赏月。
李辛夷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半点试探的话都不敢说,生怕纪决明真的要怀疑她,赶忙转移了话题。
“月是故乡明,唉,我好想家呀。”她故作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本想借着这话演一场思乡戏,却没料到话一出口,心底积压的情绪便翻涌上来。她连演都不必演,眼底瞬间漫上的酸涩全是真情流露。
“你是何许人也?”纪决明终于心不在焉地开口,连一丝余光也没分给她。
“说了你也不知道。”李辛夷苦笑一声,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地名来虚拟故乡,只能含糊道,“我的家乡很远,在南方的南方,远到你从未听过的地方。”
“我家是个世外桃源,大家都是平民百姓,除了我,没有人走出来修仙。”她有些惆怅。
“李道友天赋异禀,自是不同常人。”
“有时候我宁愿做个凡人呢,平安幸福地和家人度过一生就很好啦。”
纪决明不解,“凡人的一生很短,在岁月面前和蝼蚁别无二致。”
“是啊,所以我们很珍惜彼此,凡人有凡人的过法嘛。”李辛夷知道,修仙世界的生命观就是如此,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纪决明再次沉默,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听她讲了什么。
那个雪夜,本是他自己一人回了家,那时他还未觉醒灵根,只会些剑术,险些冻死在冰天雪地中。
他刚随父亲踏入家门,便被赶去祠堂罚跪,衣物早被雪水浸湿,冰冷冷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父亲找了老黄,动用忆魂珠强行翻看了他的记忆,当即火冒三丈将老黄打死。
而何姨娘却安然无恙,现在想来,她大抵用了什么术法将老黄有关她的记忆洗去了,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父亲说他蠢,才会跟着老黄走,就应该吃苦长长记性。
纪决明其实早就知道老黄大约是不会回来了,不早些回去只是想让父亲发现何姨娘的心机深沉。可他毕竟是孩子,斗不过一个成熟的大人。
他不怨不恨,只是觉得何姨娘有点麻烦。
后来他跪到浑身冰凉,膝盖红肿,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一头栽在冰凉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