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自由。
他怕自己做错任何事,因为一旦出错,他就会被架在朝堂之上,任由敌人友人四面夹击。
原来做王爷也不是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
原来做皇帝,也不是想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
苏徽感觉自己死了。
她的心愿再没有酣畅淋漓实现的那天了吗?
那她到底在做什么?
嫁的人,不是自己想嫁的。
过这一辈子,从未舒爽过一日。
每日都是假惺惺的对人笑,对人好。
晋王死了,
晋王下葬那天,她见到了算得上是杀死晋王的仇敌。
她,一见钟情了。
她双膝发软,
晋王枕着她的腿去世,
余温还在,
但她却用这双腿,攀上了他的仇敌。
他笑着说:“好恶毒的女人,你夫君尸骨未寒,你就与他的死敌苟合。”
苏徽如同溺水被救般,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对他说,我的夫君只会是你。
她知道谢欢对自己的兴趣来自何处。
他太想知道,一个比晋王年长八岁,还是三嫁的妇人,为何会成为晋王妃。
然后他也跳下了水,
和她之前的三个男人一样,将自己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他是恶人,
所以她也是。
恰好,她确实是。
她也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做个恶人。
谢欢带她回北周时,问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苏徽的心砰砰直跳,她说,杀了我弟弟。
谢欢笑了。
爽透了。
苏徽这才知道,只有嫁给谢欢这样的人,才能得到这般的畅快。
那时,他还未登基。
但他随手就杀了一个人。
没问她理由。
她的生活不再压抑,
只剩放纵。
苏徽三十九岁那年,谢欢登基称帝。她去了姓,称文徽。受封文淑妃,
谢欢登基那晚,
他们在王座上抵死欢愉。
整个后宫,只有她敢与谢欢如此放肆。
一月后,谢欢二十七岁生辰那天,苏徽有孕。
她欣喜不已,
谢欢欣喜若狂。
后宫众妃如临大敌。
风起云涌,暗箭无数。
借刀杀人,借人铺路。
失去孩子后,谢欢震怒。
廊下,苏徽坐着,慢慢品她的补药。
不远处,宫人们挖着坑,要活埋一群妃嫔。
她看着这些十几岁的脸,听她们哀嚎哭喊,看她们抖成一团。
苏徽懒懒一笑,蜷进谢欢怀中。
“欢哥,冷。”
谢欢剥了橘瓣喂给她。
“昨晚,梦到女儿了。文徽,是个女儿呢。”
“我也梦到了。”苏徽道,“说我德行不够,留不住她。”
“是她命薄,错投到咱们名下,担不住。”谢欢说罢,又道,“不如给女儿修个功德碑?”
苏徽想了想,嗤声一笑。
“这人间都是恶人,什么功德,皆是笑话。”
“有理。”谢欢道,“下辈子瞧准了再来。不过,这世道,投个好人家可护不住她。兜兜转转,还得投个恶人家。”
【痴】
陆家家主模样英俊,还很年轻。
他在女校旁的小餐厅见了个女学生。
“你叫九儿?”
这是见面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温柔,温柔中还有点小雀跃。
刚参加完女校毕业典礼的女孩子手里捏着毕业证书,脸上带着汗津津的薄妆,被引进餐厅后,站得很远,隔着一张桌子警惕又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气定神闲的帅气家主,点了点头,回答他:“是哦,就是这个名字,不是小名。”
“为什么叫九儿?”
“……我妈给起的,她是卖酒的,叫顺嘴了,就把顺嘴的名给我了。”
俊朗的家主身穿笔挺的军服,笑起来却没有压迫感,干净利落的眉挑起,问她:“知道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女学生说:“……可能不知道。”
而后,她又补了句:“但我有部分猜测。”
“讲讲看。”年轻家主的语调越来越跳跃上扬。
“……呃,反正不可能是要包养我。我本来以为是讨债的,但你又不像。所以……我也不明白。”
“别站着,过来坐。”年轻家主招了招手。
女学生小心翼翼挪过来,大眼睛还盯着他,差点滑下去。
“别看我,注意自己。”年轻家主脱了皮质的黑手套,拿出个薄薄的档案袋。
他一边拆着线一边说:“叫你来是因为……”
然后他停住手,抬眼,一双幽深的眼睛自带薄笑,勾魂摄魄。
接着,他把刚刚松解的绳子又缠了回去,将档案袋随手放到一旁,说:“我家里丢了个妹妹,找了许多年,像你这种年纪相仿模样相似,又是被领养背景的,也都调查过。”
“呃……那我?”女学生眨巴眨巴眼睛。
年轻家主笑出了声。
“可惜。”他说,“但你是最像的,所以我来借你用一用。”
“怎么用?”女学生更加警惕。
年轻家主闭上眼,双手握住如同许愿也如告解,唇边带着笑说:“作为兄长,借你向我的妹妹忏悔。当年怪我没在家陪她一起玩,导致她被坏人抱走藏起。”
“……哦。”女学生放松了双肩,“需不需要我……呃,代你妹妹,假装宽恕你啊?”
年轻的家主仍然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笑着把自己的头送到女学生身前。
女学生犹豫着,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发顶,摸了摸,触感很好。
她眼睛一亮,哄孩子般说:“嗯,宽恕你了,你无罪。”
起初,年轻的家主是想逗一逗她。
等他玩够了这拙劣的恶作剧后,就告诉她真实身份。
但他罪大恶极。
等他一次又一次找借口与她见面,又把告知真相的时间一推再推后,
他意识到,
最初看见她时,那个想把她据为己有的冲动,叫一见钟情。
游戏继续,
他在沉沦。
但他甘之如饴。
紧接着,她的学业,她的工作,她身边认识的朋友,都已变成他的精心安排。
直到她开口,向他表白。
年轻的家主处理了几个知情人,烧了鉴定报告,将她的所有血样与医疗记录全都设为一级保密。
接着,签署婚约,拍照,结婚。
她拿着婚证,翻来覆去看了,狐疑地问:“偷偷摸摸的,不带我去见家长,你想金屋藏娇吗?”
年轻的家主耸耸肩,承认。
“是啊,你太像妹妹了,我怕爸妈见了你,把你认作女儿,我就没妻子了。”
婚后,她会在清醒的间隙,玩恶劣的吓唬心脏小游戏。
“哥,我都知道。”
黑暗中,年轻的家主虽然心脏跳得痛,嘴角却是笑着的:“嗯,知道又如何。”
哥哥还是爱人,相处时,谁又能分得清呢。
“走路看路。”
“看我。”
“和你说话呢,别跑神。”
“哄我睡着,就是为了半夜起来偷吃冰淇淋?”
陆家家主被爆头的那天,
清早,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说:“我有点想去见见妈妈。”
他衬衫穿到一半,转头问她:“我妈?”
“……不都一样。”她嘟囔着。
家主把袖子伸来让她扣,笑着说了一声:
“笨蛋。”
陆家家主死后,
她见到了妈妈。
妈妈抱着她哭,哭着骂着,骂完又胡乱地拍她头发,紧紧抱着,说我可怜的女儿。
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他骗了你。
她想,
要不要告诉这个伤心的女人,
我早就知道呢。
很早就知道,
见他第一眼,就知道。
但我也在玩游戏,
玩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游戏。
我们可以是爱人吗?
有资格说不可以的两个人,
从未说过,不可以。
所以,
可以。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