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丝毫试探或芥蒂:“我知道你们的故事。他跟我讲过,在他求婚之前。他说,那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一段,让他成长,也让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和生活。”
祝余有些意外于她的直接,也欣赏这份坦荡。“你……不介意吗?”她问。
林薇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秋日的阳光:“为什么要介意呢?他的过去,那些爱过的人,经历的事,包括你,都是造就了现在这个程屿的一部分。我喜欢、我选择的,就是这个完整的他——有过去,有伤痕,也有成长和担当。而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是念念的爸爸,是我们这个小家的顶梁柱。我感激所有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经历和人,当然也包括你。如果没有那段过去,也许他就不会懂得珍惜现在的平淡,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让我安心、让女儿崇拜的好爸爸。”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祝余姐,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不是说你的事业成就,是说你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活得这么自足,这么有光彩。程屿能和你拥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去,是他的幸运。而我,能拥有现在和未来的他,是我的幸运。我们之间,没有比较,只有感激和祝福。”
这番话说得真诚而通透,超越了简单的男女情感纠葛,上升到对生命历程和个体选择的尊重与理解。祝余心中震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却内心强大的女子,忽然明白了程屿为何会选择她,为何能在她身边找到最终的安宁。
“林薇,”祝余真诚地说,“谢谢你。也谢谢你能这样想。程屿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一家,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孩子们的友谊,是这次相聚中最清脆悦耳的乐章。
程念这个城市来的小姑娘,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小竹则像个称职的小向导,带着她爬屋后的矮坡,去溪边摸光滑的鹅卵石,指认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和昆虫。两个孩子满山遍野地跑,笑声洒了一路。程念会拿出自己带来的糖果和小竹分享,小竹则会爬上树,给程念摘最甜的野柿子。晚上,两个孩子挤在祝余的画室里,一个教另一个用蜡笔画画,一个讲山里的传说故事,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临别前一晚,两个孩子郑重地约定,以后要互相写信。程念拿出她最宝贝的、印着小公主的信纸,分了一半给小竹。“小竹哥哥,你要给我写山里的事!下雪啦,开花啦,都要告诉我!”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小竹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嗯!我认字多,我给你写!你也要给我写上海的高楼和……和那种会跑的很快的车!”
程念又跑到祝余身边,仰着小脸,充满憧憬地说:“祝阿姨,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画出这么漂亮的山和竹子!”
小竹在一旁听见了,也大声说:“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好多本事,然后回来,把我们竹溪变得像画里一样美,让更多小朋友愿意回来!”
童言稚语,却如同清泉,涤荡着成人的心。祝余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感动。艺术的种子,改变家乡的愿望,就这样在两个不同环境成长的孩子心中,悄然播下。
离别的时候终究还是到了。
第三天清晨,吃过简单的早饭,程屿一家便要启程返沪。程屿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祝余手里,态度坚决:“余余,这个你务必收下。”
祝余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一叠钱,大概有十万。
“程屿,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收……”
“听我说完,”程屿打断她,神情认真,“这不是给你的,也不是施舍。是给竹溪,给像小竹这样的孩子们的。我想在村里设个小基金,或者奖学金,鼓励孩子们读书,学点有用的东西。钱不多,是个心意。你比我了解这里,也知道怎么用最合适。算是我……对这片山水,对你现在生活的这片土地,一点小小的回馈。”
祝余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收下了信封:“好,我收下。但这钱,要以‘程屿叔叔奖学金’的名义。让这里的孩子们知道,有个好心的程叔叔,在关心着他们。”
程屿笑了,点点头:“随你。”
林薇带着程念过来道别。程念扑进祝余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祝阿姨,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哦!”
“一定想,天天想我们的小念念。”祝余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林薇也握住祝余的手,温柔地说:“祝余姐,保重身体。欢迎你们随时来上海,就住我们家,念念肯定高兴坏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祝余和父亲站在院门口,挥手告别。程念的小手从车窗伸出来,用力摇晃。尘土微微扬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渐渐落定。
父亲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小程……长大了。真挺好的。”
祝余挽住父亲的手臂,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是啊,爸,我们都长大了。”
回到院子,收拾杯盘时,祝余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发现了一个包装朴素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品质不错的儿童水彩画具和素描本。盒子里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留下的——是给的小竹。
她拿起那盒画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小竹家升起的一缕炊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温暖而宁静的弧度。
晚风适时地拂过庭院,带来远山清冽的气息,也带来屋角那棵老桂花树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余韵。
这气息混合着泥土、落叶、炊烟,以及远方友人留下的、无声的祝福,充盈在深秋的山谷里,也充盈在她平和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