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就是累。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比搞艺术累多了。不过,看到你那边做得风生水起,我这儿也好像更有劲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真的,祝余,看到你找到自己的路,走得这么稳,这么好,我特别高兴。比我自己的画廊开分店还高兴。”
这话里的真诚与释然,让祝余心头一暖。“你也是,程屿。你也找到了你的路。”
“是啊,都在路上。”他轻笑,“行了,不打扰你了,大忙人。记得按时吃饭。”
然而,身体的警报,就在这高速运转中,悄无声息地拉响了。
四月底,为了赶在五一假期前敲定A村“手艺艺术季”的最终方案和首批驻村艺术家名单,祝余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还要去村里协调场地、与手艺人沟通。咖啡和浓茶成了续命神器,饭点常常错过,随便扒拉几口冷饭了事。
那天下午,她在工作室里和项目经理开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得不立刻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祝老师!您没事吧?”年轻的项目经理吓了一跳。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祝余强忍着不适,摆了摆手,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裴叙那天恰好在云溪,闻讯立刻赶来,二话不说,近乎强制地将她带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中度缺铁性贫血,伴有明显的神经衰弱症状。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祝余眼底的乌青和憔悴的脸色,语气严肃:“长期疲劳过度,饮食不规律,睡眠严重不足。这不是小问题。必须立刻调整,充分休息,加强营养,按时服药。否则,晕倒还是小事,免疫力持续下降,会引发更多问题。”
从诊室出来,裴叙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你必须立刻减少工作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艺艺术季’的方案可以推迟,艺术家名单可以慢慢定,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祝余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松不下来。“可是……前期都启动了,村民们也期待着,约定的时间……”
“没有‘可是’。”裴叙打断她,眼神锐利,“如果你倒下了,所有这些项目都会立刻停摆。你现在不是在坚持,是在透支未来的可能性。听医生的,也听我一次。至少,把手里最急迫的事情梳理一下,交给团队,你只把握最关键的方向。‘手艺艺术季’的开幕式,可以按计划,但之后的具体执行,你必须放手。”
在他的坚持和医生的警告下,祝余最终妥协,答应在接下来的一周减少工作,按时吃饭吃药,尽量保证睡眠。“等‘手艺艺术季’顺利启动,我就好好休息一阵。”她这样保证。
五月初,A村“手艺艺术季”在一片期待中拉开帷幕。
这个以古廊桥和藤编技艺闻名的小村落,被打扮得焕发新生。古老的廊桥下,悬挂着由年轻艺术家与老手艺人合作创作的、融合传统藤编与现代光影的装置作品;废弃的老祠堂被改造成临时展厅,展示着从村民家中征集来的老工具和正在进行的技艺创新实验;工作坊里,孩子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编织简单的蚱蜢和小鸟。
开幕式当天,阳光明媚,来了不少媒体、艺术家和好奇的游客。祝余作为总策划,需要上台致辞。她特意化了妆遮掩疲态,穿上了一件得体的靛蓝色棉麻长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
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小讲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有村民朴实的面孔,有艺术家同仁探究的目光,有媒体记者的镜头,还有站在侧后方、眼神始终关切地跟随着她的裴叙——祝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手艺艺术季”的初衷,讲述传统技艺在当代的价值,讲述艺术如何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她的声音清晰,逻辑流畅,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然而,讲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仿佛血液被瞬间抽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人群和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话筒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她用力握紧了讲台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试图稳住自己,继续把最后几句讲完。
但身体不听使唤。视野迅速收窄,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她感到自己晃了一下。
就在她即将软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从侧后方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了她手里摇摇欲坠的话筒。裴叙低沉而冷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接续了她未完成的句子:“……感谢各位的到来。祝余老师近期为艺术季筹备过于辛劳,身体稍有不适。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简要介绍后续的活动安排……”
他的支撑短暂而有力,给了她借力的支点。祝余靠着他,借着转身鞠躬致谢的动作,勉强维持着仪态,在掌声中被裴叙半搀扶半护卫着带下了讲台。
一到后台无人的角落,她几乎完全脱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裴叙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祝余能感觉到他怀抱的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后怕与心疼。
良久,他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决:“够了,祝余。真的够了。你需要休息,长期的、彻底的休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祝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混合着对身体的陌生与恐惧,汹涌而来。
35岁。她一直觉得自己正当年,精力充沛,可以同时驾驭多个项目,可以持续输出创意。可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发出了抗议:你不是机器,你有极限。
那晚,回到云溪的老宅,喧嚣散尽。
祝余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院子里。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皮肤上却让她感到一阵凉意。远处隐约传来A村庆祝活动的音乐声,更衬得小院的寂静深重。
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解,但心底的波澜却难以平复。
她问自己:我要这样一直忙下去吗?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被掌声、期待、责任和自己的野心抽打着旋转?
“成功”到底是什么?是越来越多的媒体报道,是不断扩大的项目版图,是各级颁发的奖牌称号,是银行账户里增长的数字?
还是王阿婆摸着记忆墙时流下的眼泪?是孩子们在田野装置中奔跑的笑声?是李叔说起儿子时眼中重现的光彩?是那个藤编老匠人拿着与艺术家合作的新作品时,那混合着腼腆与自豪的神情?
如果后者才是她真正追求的价值,那么,不断扩张的规模,日益繁重的事务,逐渐透支的健康,是不是正在让她远离那个初衷?
她想起程屿的话:“量力而行。”想起裴叙的警告:“你的价值在创作,不在行政。”想起医生严肃的面孔。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一片银白。
祝余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
身体发出了警报,也许,是时候停下来,好好听一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