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祝余平静地说,给他添了点茶,“家里……有安排?”
程屿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又像是憋了太久不吐不快:“还能有什么安排?催婚呗。觉得我二十四了,画廊也开了,该‘稳定下来’了,最好找个门当户对的,早点结婚生子,完成人生KPI。”他语气里满是讽刺和无奈,“他们根本不懂,也不在乎我想做什么。给我钱开画廊,与其说是支持我的梦想,不如说是一种……补偿?或者投资?反正,要是赔光了,就得乖乖回去,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进家族企业,学着做生意,娶个‘合适’的女人,过他们眼里‘正常’的人生。”
这番话里透出的压力和那种被预设人生轨迹的窒息感,祝余并不陌生。她想起顾征,想起他曾经面临的家庭期望和现实压力,虽然具体情境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我明白。”祝余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理解,“坚持做自己,尤其是在家人有不同期望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程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您……也经历过?”
“嗯。”祝余点了点头,没有深入细节,只是说,“类似。所以我知道那份压力。有时候,来自最亲近的人的不理解,比外界的任何困难都更让人感到孤独和疲惫。”
她平静的共情,像一股温和的水流,稍稍抚平了程屿的烦躁。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和好奇:“那……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找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然后,用行动和结果去证明,你的选择是有价值的,你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祝余缓缓说道,“过程很慢,也会有反复和怀疑。但最重要的是,不能放弃对自己的诚实。”
程屿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没有继续追问祝余的过去,那显然是一个更私人、更复杂的领域。但他能从她此刻的平静和笃定中,感受到那份“坚持下来”的力量。这让他对自己的坚持,也凭空多了一份信心。
午餐的后半段,话题又回到了即将合作的展览上。
两人具体讨论了《日常的诗》系列的创作进度、预计完成的作品数量、尺幅,以及如何根据画廊空间特点进行布局。程屿甚至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展厅的3D模型图,和祝余一起模拟可能的悬挂方案,其专业和投入程度,让祝余暗自点头。
最后,谈到合作的具体条款时,程屿做出了一个让祝余颇为意外的提议。
“祝老师,关于展览的佣金部分,”程屿放下平板,神情认真地看着祝余,“我的想法是,画廊不收取您作品销售额的常规佣金比例。”
祝余微微一怔。画廊靠佣金生存是行业惯例,尤其是对于“新锐”这样需要盈利来维持运营和证明自己的空间。
程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我知道这不常规。但对我来说,这次合作,更重要的是能把《日常的诗》这个系列,以最好的状态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这比短期内从销售中抽成更有价值。所以,我建议,画廊只收取作品总销售额的10%,作为场地使用、布展、宣传推广和开幕活动的基础成本费用。如果展览反响好,后续有藏家通过画廊联系您,或者有其他衍生合作机会,我们再另行商议。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这个方案,几乎是将画廊的利润压到了最低,更多是象征性地覆盖成本,其核心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促成一次高质量的展览,以及建立与祝余这样一位艺术家的长期关系。这份诚意和魄力,再次让祝余看到了程屿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商业眼光(虽然看起来不那么“商业”)和对艺术本身的尊重。
“这样……对你和画廊的经营,会不会压力太大?”祝余问得直接。
“短期看,是少赚了点。”程屿坦诚地说,“但长期看,如果能和您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推出有影响力的展览,对画廊品牌和品味的提升,是无价的。我看重的是展览的质量和长远效应,不是短期利润。这……也算是我的‘规则’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也有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祝余沉吟片刻。她欣赏这份诚意,也理解其中的逻辑。对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条件,能让她更专注于创作本身,减少商业上的顾虑。
“好。”她最终点头,“我接受这个方案。谢谢你的诚意,程屿。”
程屿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亮:“应该是我谢谢您愿意合作!”
午餐结束,两人走出餐馆。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湿润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一场午后的雷阵雨似乎迫在眉睫。
“要下雨了,我送您回去吧?或者帮您叫个车?”程屿看了看天色,问道。
“不用麻烦,我走到前面路口打车就好。”祝余婉拒。
程屿也没坚持,快步走回画廊,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这个您带上,万一下起来。下次来画廊再还我就行。”
那是一把质量很好的手工伞,伞柄是深色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祝余接过来时,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她撑开伞,虽然雨还没下。
“路上小心。我们随时邮件或电话沟通进展。”程屿站在画廊门口的屋檐下,朝她挥了挥手。年轻的脸上,因为合作的敲定和一场酣畅的艺术对话,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眼神清澈,毫无阴霾。
祝余也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刚走出几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她撑开伞,将自己护在一片干燥之下。
雨声哗哗,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青石板路。空气里充满了雨水冲刷灰尘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祝余不紧不慢地走着,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午餐时的对话,程屿谈论艺术时发亮的眼睛,接家里电话时烦躁的眉头,以及最后提出那个非常规合作方案时的认真表情。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意思。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动或涟漪。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同路人的欣赏。欣赏他对艺术的赤诚和坚持,欣赏他在优渥环境中却选择了一条更艰难道路的勇气,也欣赏他身上那份尚未被世俗完全磨平的、直接而热烈的生命力。
就像在漫长的徒步中,遇到一个虽然年轻、但方向明确、步伐坚定的旅伴。你知道你们可能只会同行一段,但他的存在本身,他眼中对前方风景的期待和脚下踏出的坚实步伐,会让你觉得,这条路并不孤单,风景也因分享而变得更值得期待。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水花四溅。祝余握紧了手中那把还带着陌生人温度的伞,脚步沉稳地走向路口,准备叫车回家。
新的合作已然落定,新的关系(基于艺术和彼此欣赏)正在萌芽。生活,总是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为她展开新的画卷。而她,已经学会带着平静的好奇和开放的准备,欣然走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