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时间。”顾征重复,“我们都没时间。”
那天晚上,顾征陪她到十点才离开。走之前,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祝余脖子上:“你穿太少了。”
“你也是。”
“我打车,不冷。”他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明天我下课过来。”
“不用,你那边……”
“我来。”顾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祝余没再反驳。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坚持“我自己可以”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残忍。他们都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硬撑。
父亲是第二天中午赶回来的。看见祝余趴在病床边睡着,身上盖着顾征的围巾,父亲的眼睛红了。他轻轻叫醒她:“小余,爸爸回来了。”
祝余睁开眼睛,看见父亲风尘仆仆的脸,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爸……”她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父亲抱住她:“没事了,爸爸回来了。你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那天下午,祝余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学校,把落下的笔记补上。课间她去办公室找各科老师,说明情况,要了最近的讲义和作业。老师们的反应各异——有关切的,有理解的,也有不耐烦的:“高三了,时间耽误不起啊。”
她知道耽误不起。所以晚上在医院陪护时,她把课本和作业带去了。母亲睡了,她就坐在病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做数学题,背英语单词,整理文综知识点。
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手冻僵了,就搓一搓。眼泪掉下来了,就擦掉,继续写。
顾征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来,待半个小时。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说话的内容很实际——今天医生怎么说,公司那边怎么样了,你母亲什么时候手术,你父亲切片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不再有星空,不再有梦想,不再有那些轻盈的、关于未来的憧憬。只有现实的、沉重的、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周后,祝余的母亲手术顺利,转入普通病房。顾征父亲的切片结果出来——良性肿瘤,但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需要请外院的专家。
两人都松了口气,但松的那口气很快又被新的压力填满。祝余要准备另外两所学校的复试,时间就在下个月。顾征要协调专家会诊,要在父亲手术前稳住公司,要应付学校那边越来越严厉的催假。
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通话越来越短。疲惫像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他们,隔绝了温柔,放大了焦躁。
最严重的那次争吵,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祝余刚参加完一所学校的远程复试——因为母亲住院,她无法去外地,只能申请线上考试。网络卡顿,监控软件出问题,考试过程磕磕绊绊。结束后她觉得糟透了,几乎可以肯定没戏。
顾征来医院时,她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但他看起来更糟——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走路都有点飘。
“你吃晚饭了吗?”祝余问,这是她最近最常问的问题。
顾征没回答,只是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头。
“顾征?你吃饭了吗?”
“你能不能别总问我吃没吃饭睡没睡觉?”他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我烦!”
祝余愣住了。几秒钟后,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她累了一天,考试考砸了,母亲虽然好转但还要人照顾,作业一大堆没做,她都没发脾气,他凭什么?
“那我该问什么?”她的声音很冷,“问你公司今天又出了什么问题?问你父亲手术方案定了没?问你怎么平衡你爸的期望和你妈的眼泪?还是问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还要硬撑?”
顾征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长久的沉默。医院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有病人咳嗽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然后顾征说:“对不起。”
祝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也对不起。”
他们都没再说话。顾征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祝余的脸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快,乱,疲惫。他的羽绒服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冬夜寒气的味道,还有属于他的、她熟悉的气息。
“我太累了。”顾征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也是。”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就别撑了。”祝余说,“累就哭,烦就骂,撑不住就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撑。”
顾征抱紧了她。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震颤的叶子。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吵过架。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问题还在那里,像一座座山压在肩上。而是因为他们明白了,在这种时候,争吵是奢侈的,伤害是多余的。他们需要彼此,不是作为倾诉对象,不是作为安慰者,而是作为同样在负重前行的人,作为能够理解对方疲惫的人。
顾征父亲手术的前一晚,祝余去了他父亲的医院。
她本来不想去的——母亲这边还需要人,她自己也有功课。但晚上十点,她收到顾征的信息:“我在天台。”
只有三个字,但她立刻懂了。
跟父亲说了一声,她打车去了另一家医院。肿瘤专科医院,即使到了深夜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医院的、更沉重的气息。
天台在住院部顶楼。祝余推开厚重的铁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天台空旷,只有几个巨大的通风设备在嗡嗡运转。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冬夜的雾气中晕染开。
顾征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不是外面,是里面宽的那部分,背靠着通风设备。他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祝余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顾征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脸颊很快冻得麻木。但她没动,就这样陪他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征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泪痕,在远处楼顶指示灯的红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如果失败,可能会伤到重要血管,或者神经。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下午,我签了手术同意书。”顾征继续说,眼睛看着远方的灯火,“医生一条一条解释风险,我一条一条听。听着听着,我突然想,如果我爸真的下不了手术台,那我这十七年来跟他吵的每一架,跟他顶的每一次嘴,跟他较的每一次劲,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祝余,眼睛里有破碎的光:“我恨他。恨他从来不听我说话,恨他总想安排我的人生,恨他让我妈那么痛苦。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会恨我自己。”
祝余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颈窝。他的身体很冷,在微微颤抖。
顾征转过身,把脸埋在她肩头。然后祝余感觉到,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我恨他……但我不能失去他……”他一遍遍重复,声音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
祝余抱紧他,什么也没说。她知道现在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疲惫、无助都哭出来。
夜风吹过天台,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和医院近处的寂静。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生命无常的注脚。
顾征哭了很久,久到祝余的肩膀都被泪水浸湿了,久到她的手臂都麻了。但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从剧烈的抽噎变成平稳的起伏。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像被泪水洗过。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哭。”顾征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但比哭好看一点,“在他们面前,我不能哭。在我妈面前,我要坚强;在公司那些人面前,我要镇定;在医生面前,我要冷静。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只是顾征,只是一个害怕父亲会死的十七岁男孩。”
祝余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我们都会害怕。”她说,“我也会。怕妈妈留下后遗症,怕自己考不上大学,怕未来一片模糊。害怕不丢人,硬撑才丢人。”
顾征看着她,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说得对。”
他们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冷得受不了才下去。回到病房楼层时,顾征母亲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阿姨好。”祝余打招呼。
顾征母亲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她看起来憔悴但优雅,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小征,你父亲找你。”她说,声音温柔,“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走进病房。
祝余站在走廊里,有点不知所措。顾征母亲看着她,忽然说:“你是祝余吧?小征跟我提过你。”
“是的,阿姨。”
“谢谢你来看他。”顾征母亲轻声说,“这段时间……他太累了。”
“您也是。”
顾征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疲惫和无奈:“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能给孩子遮风挡雨。但真到了风雨来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得自己面对了。”
她顿了顿,看着祝余:“小征以前总说,他父亲不理解他。其实他父亲……只是太怕他受苦了。我们这一代人,吃过太多苦,所以拼命想让孩子避开所有的坑。但有些坑,是避不开的。有些苦,是必须吃的。”
祝余安静地听着。
“这次生病,也许是件好事。”顾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让他父亲明白,他不是永远强大的;让小征明白,他不是永远需要被保护的。他们都需要看见彼此真实的样子——脆弱的,会生病的,会害怕的,需要彼此的样子。”
病房门开了,顾征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
“我爸睡了。”他说。
“那你也回去休息吧。”母亲拍拍他的肩,“明天手术,要早起。”
顾征点点头,和祝余一起离开医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身拥抱了母亲。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但祝余看见,顾征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顾征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在他的瞳孔里投下流动的光影。
“我爸跟我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手术顺利,他支持我去南科大学天文。”
祝余惊讶地转头看他。
“他说,这次生病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顾征继续说,“那些他拼命追求的——公司的规模,银行的存款,别人的羡慕——在躺上病床的那一刻,突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家人,只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祝余,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他说,他不想等到躺上手术台才后悔,没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祝余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他还说,”顾征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让我好好对你。说能在我最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女孩,值得珍惜。”
祝余的脸红了,幸好车里暗,看不清楚。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还要回去陪母亲。下车前,顾征拉住她的手:“明天手术,你会……”
“我会等你的消息。”祝余说,“手术顺利的话,发个信息。不管多晚,我都会等。”
“好。”
他们看着彼此,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疲惫还在,压力还在,未知的未来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那种“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的笃定,是那种“我们可以一起扛”的勇气。
祝余回到母亲病房时,父亲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母亲还醒着,看见她,轻声问:“他父亲怎么样了?”
“明天手术。”
“会顺利的。”母亲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人会有好报。”母亲笑了,“而且,有你们这些孩子在祈祷,老天爷会听见的。”
祝余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着顾征最后发来的信息:“明天见。”
她回复:“明天见。”
然后她打开日历,看着上面的日期。一月二十五日。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一天。
一百五十一天,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变故。也很短,短到一眨眼就会过去。
但无论如何,她不再害怕了。因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在重负下前行,在看不到光的时候依然相信光。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深重如墨,但总有一两颗星星,倔强地亮着。
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