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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图书馆的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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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数学练习册翻开,满眼的函数和几何图形。她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脑子里还是图书馆里那些彩色玻璃的光影,是顾征手腕上的伤疤,是他写下的那行新字。

也献给那些试图驯服荒原的人。

他在试图驯服什么?是他内心的荒原,还是现实的枷锁?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祝余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顾征走了进来。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他现在在文科班,教室在另一栋楼——而是径直走到刚才在图书馆二楼那个眼镜男生旁边,递给他一个笔记本。

“你要的资料。”顾征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眼镜男生——应该就是陈序——接过笔记本,低声说了句什么。顾征点点头,转身要走,目光却在扫过教室时,和祝余对上了。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视线,走出了教室。

但就那半秒的对视,祝余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太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永远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看什么呢?”苏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但顾征已经走了,“哦,顾征啊。他经常来我们班找陈序,两人从初中就是铁哥们。”

“陈序是……”

“我们班学委,年级前十的常客。”苏晓用铅笔指了指斜前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和顾征、还有三班的沈聿修,就是‘明德三杰’。不过三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陈序是乖学生,沈聿修是学生会主席,顾征嘛……”

她顿了顿,在素描本上又添了几笔:“顾征是个异类。明明可以靠家世和脸吃饭,偏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祝余想起假山后的对话:“他是不是要放弃保送名额?”

苏晓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惊讶:“你听谁说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猜的。”

“猜得还挺准。”苏晓压低声音,“据说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就因为想学建筑。他爸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家大业大,就想让儿子学经济或者管理,以后接班。顾征偏不,非要去搞什么建筑设计,说什么‘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酸不酸?”

祝余没觉得酸。她想起顾征说那些话时的神情,是认真的,甚至是虔诚的。

“那他爸能同意吗?”

“同不同意都晚了。”苏晓耸耸肩,“顾征上学期期末就提交了放弃保送的申请,现在应该已经批下来了。所以他现在得跟我们一起备战高考——不对,是比我们更拼命,毕竟建筑系分数要求高得离谱。”

祝余低头看着数学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那些弯曲的线条忽然让她想到了建筑图纸。如果顾征真的考上建筑系,他会设计出什么样的建筑?是会遵守所有规则的标准楼房,还是充满棱角、拒绝被定义的异形空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离开。祝余慢吞吞地把书装进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苏晓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门口等她:“一起走?你住校还是走读?”

“住校。”

“那一起回宿舍吧。”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秋夜的凉气中显得格外温暖。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规律而有力。

“对了,”苏晓忽然说,“你明天小心点。”

“什么?”

“周浩。”苏晓朝前面努了努嘴,祝余看见第一天故意伸腿绊她的那个男生正和几个朋友走在一起,笑声很大,“他好像在打听你。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有点钱,就觉得自己能横着走。”

祝余皱起眉头:“打听我干什么?”

“谁知道,可能觉得转学生好欺负吧。”苏晓说,“反正你离他远点。要是他找你麻烦,就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你怎么解决?”

苏晓笑了,笑容里有点狡黠:“我有我的办法。”

到女生宿舍楼前,两人分开。祝余的房间在二楼,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床位都还空着——这个学期转学和退学的比较多,宿舍安排还没完全落实。她一个人住,倒也清静。

洗漱完,她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这是她的习惯,每天睡前写点什么。今天她写道:

9月8日,晴转多云

图书馆的彩色玻璃像教堂。光是有颜色的,红、蓝、绿,落在地上像破碎的宝石。

他手腕上有道疤,像某种秘密的入口。

他说我们都是荒原狼。我想问他:如果荒原永远无法被驯服,我们该怎么办?

但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被问出来。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窗外有月光,很淡,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色的细线。

祝余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顾征站在书架前的侧影。彩色玻璃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像给他披了一件斑斓的披风。他说话时喉结会轻轻滚动,写字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有他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余烬的余,余生的余,余味的余——都是些有意思的意象。”

余烬。

燃烧后剩下的灰烬,还有温度,但火焰已经熄灭。是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

祝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闻到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廉价的花香,和她以前用的牌子不一样。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和她熟悉的不同——空气的味道、水的硬度、人们的口音,甚至夜晚的安静都带着陌生的质感。

但她想,也许陌生不一定是坏事。陌生意味着可能,意味着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是谁。

就像顾征,他想成为建筑师,所以宁愿放弃所有人都羡慕的保送名额。这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勇敢,但祝余敬佩这种愚蠢。

因为她自己,从来不敢这么勇敢。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太阳还是很好。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宣布自由活动。

女生们大多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去抢篮球场。祝余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她得尽快把落下的进度补上。

刚背了几个单词,一个篮球突然滚到她脚边。

祝余抬起头,看见周浩和他的几个朋友朝这边走过来。周浩今天穿了件名牌运动衫,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时髦,脸上的笑容让人不太舒服。

“喂,转学生,帮个忙呗?”周浩停在长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祝余没动:“什么忙?”

“把球扔过来啊,没看见吗?”

球就在她脚边,他走两步就能捡到。祝余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不想惹事。她弯腰捡起球,刚要扔过去——

周浩忽然说:“听说你从那个什么县中来?你们那儿是不是特别穷啊,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祝余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周浩,忽然也笑了:“是啊,我们那儿是挺穷的。不过再穷,也知道捡球要自己动手,不是让女生伺候。”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周浩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没想到祝余会顶嘴。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拿球:“嘴还挺硬啊你——”

“周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顾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他慢慢走过来,停在祝余和周浩之间。

“球掉了自己捡,小学老师没教过你?”顾征的语气很平淡,但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周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顾征,这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顾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但我讨厌看见有人欺负新同学。而且是在我眼皮底下。”

“谁欺负她了?我就是让她帮忙捡个球——”

“那你现在可以自己捡了。”顾征打断他,然后看向祝余,“球给我。”

祝余把球递过去。顾征接住,随手往地上一扔——球弹了几下,滚回周浩脚边。

“捡起来了,不用谢。”顾征说。

周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出口,只是狠狠瞪了祝余一眼,捡起球走了。他那几个朋友也赶紧跟上。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顾征转过身,看着祝余:“你没事吧?”

“没事。”祝余说,“谢谢。”

“不用。”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周浩那人就那样,欺软怕硬。下次他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老师,或者……”他顿了顿,“告诉我也行。”

祝余有点意外:“告诉你?”

“嗯。”顾征的表情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虽然不在你们班,但找他谈谈的能力还是有的。”

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说了句谢谢。

顾征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的梅干菜。”

祝余心里一紧:“什么梅干菜?”

“假山后面那两罐。”顾征回过头,眼神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藏得挺好,不过我昨天下午在那儿抽烟的时候看见了。”

祝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会被发现,更没想到发现的人会是顾征。

“那个……是我家里人让我带的。”她解释得有点慌乱,“宿舍不让放吃的,我就……”

“理解。”顾征说,“不过建议你换个地方。假山那里经常有野猫出没,小心被它们当罐头撬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祝余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学生们陆续往教学楼走。祝余收拾好东西,也往回走。经过篮球场时,她看见顾征正在投篮,动作还是那么流畅漂亮。周浩和他的朋友在另一个半场,离得远远的。

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祝余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适应了。

至少,这里的天空和她家乡的一样蓝。

而有些人,就像这片蓝天一样,虽然遥远,但真实地存在着,提醒你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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