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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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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代理这房子这几年,每次来看,差不多都是这样。”陈先生顿了顿,“李小姐,房子您看了。条件您也清楚。如果决定要,我们需要立刻签署协议,全款支付。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原主人无关,也……请您务必遵守约定。”

李望舒的视线还胶着在那片晃动的新绿和露珠上。她慢慢放下踮起的脚,转过身,面对陈先生和小张。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陈先生的脸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什么也没等。

“我买。”她说。

签约和付款手续快得异乎寻常。陈先生准备的文件齐全得令人意外,那份附加了“永不退换”条款的购房合同,条款写得密不透风,法律术语严谨,将退房的任何可能性都彻底堵死。小张在一旁看得有些咂舌,几次欲言又止,但李望舒签名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全款从她这些年的积蓄和一笔不太丰厚的理财中划出,账户瞬间空了大半,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落定的充实。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她就联系了保洁。没有找装修公司,她心里有个模糊却固执的念头:尽量保持原样。尤其是壁炉,还有那扇花窗。

保洁阿姨是个手脚利索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帮手。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阿姨蹭到正在擦拭厨房台面的李望舒身边,压低了声音:“姑娘,这房子你买的?”

“嗯。”李望舒应了一声。

阿姨搓了搓抹布,眼神往客厅壁炉和卫生间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了:“这房子……好些年了,换过几个主儿,都住不长。你一个人?”

“暂时是。”

阿姨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你晚上睡觉,关好门窗。卫生间那扇老窗,怪凉的。”

李望舒看了她一眼:“凉?”

“嗯,阴凉阴凉的,不像晒不着太阳那么简单。”阿姨含糊道,转身走开了。

李望舒走到卫生间门口。保洁已经大致清理过,旧瓷砖显露出原本的白色,虽然发黄,但清爽了不少。那扇花窗关着,深色的木质窗框在白色墙壁衬托下,显得格外沉郁。她走过去,推开窗栓,将两扇向内开的木窗轻轻拉开。

那股清冷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比下午更明显。天井里的绿意似乎更浓了,藤蔓在暮色中呈现出墨绿的色泽,叶片轮廓模糊。没有阳光,露珠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蓄势待发的水汽。确实凉,不是温度的凉,而是一种沁入皮肤深处的、安静的寒意。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窗棂上雕刻的藤蔓花纹。木质坚硬冰冷,纹路深刻。

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别致的老窗户。她关上窗,锁好。

搬进来的第一晚,简单收拾后,房间里堆着些纸箱。李望舒煮了碗面,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旧餐桌旁吃完。夜幕彻底降临,小区老旧,窗外路灯昏暗,光线勉强透进拉着窗帘的客厅,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灰暗里。只有壁炉那个方向,黑洞洞的炉口,像一只静静凝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梦里壁炉燃着的情景。橙红的火,松木的香,还有那股暖意。这屋子确实有些阴冷,南方的初秋,湿气重。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壁炉前。炉膛里空着,角落堆着一点陈年的灰烬。旁边壁炉架上,放着一小盒不知前主人还是陈先生留下的长柄火柴。她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

“嗤——”

细小的火苗燃起,照亮她半张脸和黑洞洞的炉口。炉膛底部铺着些引火用的旧报纸和小木块,也是原本就有的。她将火苗凑近。

纸张边缘卷曲,变黑,腾起一缕细烟,随即,橙红的火舌舔舐上来,迅速蔓延到干燥的小木块上。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火焰真正燃起来了,起初有些怯生生的,随即越来越旺,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狂乱地舞蹈。

一股暖意,带着燃烧木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和霉味。李望舒蹲在壁炉前,伸出手烤着火,看着跳跃的火焰,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满足。梦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然后,她闻到了。

一股极其熟悉,又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气味。

甜蜜的,带着奶油焦香和玉米谷物气息的——爆米花味道。

非常清晰,不容错辨。就是从壁炉的方向传来,混合在松木燃烧的气味中,越来越浓。

李望舒愣住了,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火焰在眼前晃动,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扭曲。爆米花的香气真实得可怕,甚至勾起了她生理性的、些许的食欲。她猛地想起陈先生那天未说完的话——“壁炉不能点火,否则……”

否则什么?

他没说,她也没听清,或者说,当时那种笃定的状态下,她根本不在意。

寂静中,只有木柴燃烧细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嘀嗒声?像是水珠滴落。

她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但那扇花窗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不是灯光,更像是……水光反射?

爆米花的香气还在鼻端萦绕,越来越甜腻,甜得有些发齁。

她扶着壁炉边缘,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她一步步朝卫生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越靠近,那股清冷的植物气息越明显,与身后飘来的甜腻暖香形成诡异的对比。

握住卫生间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推开。

没有开灯。借着小窗外天井里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以及客厅壁炉火光透过门缝投进来的一丝摇曳光亮,她看见了那扇花窗。

窗外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的藤叶。

那些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绿。而挂在每一片叶尖、每一道叶缘上的,那些原本应该是透明无色的露珠——

此刻,每一颗都包裹着一点猩红。

不是反射了火光。那红色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浓郁,粘稠,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颗颗凝固的、微缩的血珠,颤巍巍地悬挂着。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细微的气流,或者只是她眼球无法抑制的震颤,那些血红的露珠,正在极其缓慢地、一颗接着一颗地……蠕动、拉长、然后,“嗒”一声,轻不可闻地,滴落。

滴落在下方更深的黑暗里,或者下方的叶片上,洇开一小团更深的暗色。

没有风,但所有叶片都仿佛在某种频率下极其缓慢地起伏,像是无数无声张合的口。孔隙间透出的,不再是清新绿意,而是一种被切割成碎片的、暗红的窥视。

李望舒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木质边缘陷入掌心。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壁炉里火焰的暖意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眼前这片死寂的、悬挂着血露的冰冷绿墙,和鼻腔里越来越浓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爆米花香气。

陈先生干涩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永远是新生的绿叶和露珠。”

永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无声地,缓缓地,向内合拢了一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地将它带上。

壁炉的方向,传来“噼啪”一声格外响亮的爆裂声,火星溅出。

甜香,浓烈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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