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怕。她的天赋在此，她的速度与灵巧，便是她的依仗。
爪垫再次落下，拂过一处微温的水流（可能是地下泉眼的涌出）。
就是这一下触感——温热与冰凉的交界，水流力道细微的转变——通过梦境那无可名状的链接，无比精准、鲜明地传递到了现实世界，躺在床上的林晚的指尖。
睡梦中的林晚，无意识地轻轻抽搐了一下手指。
墨云的渡江已近尾声。
对岸沼泽腐殖质的气味扑面而来，青色光点如鬼火漂浮。她准备跃上滩涂。
林晚却在梦中“低头”，第一次，不是通过墨云的眼睛被动观看，而是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属于“林晚”的意念——她想“触摸”一下那江水。
在梦里，以这个猫的形态，去主动感受那托起身体的、神奇的水。
于是，奔跑中的墨云，在即将上岸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左前爪不是按照最优的发力角度落地，而是向侧面，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轻轻“拍”向水面——一个略带冗余、不那么符合渡江高效原则的动作。
爪垫平平地按在了涌起的、一道较小的浪峰侧面。
“哗啦。”
一声清晰的、水花被刻意拍响的声音，透过梦境传来。
***
现实世界。
林晚公寓的窗户玻璃，在那瞬间，极其轻微地嗡鸣了一声，表面凝结的雨滴同时震颤。
床上，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微弱的光亮。指尖残留着冰凉的、湿漉漉的错觉，甚至能回忆起水流挤入趾缝的微妙压力。
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摊开手掌，对着光仔细看。
皮肤干燥，没有任何水渍。可那触感……太真实了。
是梦。只是梦。她对自己说。
可心脏兀自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惊悸与难以言喻亢奋的情绪在血管里窜动。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雨。
然后，她僵住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城市上空一片深紫色的、不自然的夜空。
没有星月。
取而代之的，是云层后面，隐约透出的、巨大无匹的阴影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只收拢的、肉垫厚重的……猫爪？
庞然，静谧，带着非现实的质感，缓慢地压在城市天际线上空。
云气在它边缘流转，被无形的力场扰动。
并非完全实体，更像某种巨大能量的投影，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但带来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
霓虹灯光在它下方显得渺小而可笑，整个城市的轮廓似乎都在那阴影下微微蜷缩。
林晚仰着头，瞳孔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凉的窗框。
她无法理解看到的是什么。
海市蜃楼？极端天气现象？集体幻觉？
但下一秒，更让她血液冻结的事情发生了。
那巨大猫爪阴影的其中一根“趾尖”的轮廓，对着她所在的这个街区，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林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一瞬。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维系物质稳定秩序的“背景音”被短暂地掐断了。
紧接着，她看到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状的扭曲波纹，从顶楼迅速扩散到地面。
楼下街道传来汽车警报器突兀的、连绵的尖啸，几辆车的前灯和尾灯同时爆出火花，熄灭。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短暂的、局部的电力中断，几片街区暗了下去。
她窗台上前天买的一小盆绿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叶片蜷曲、发黑、凋零，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从花盆边缘飘落。
一切只发生在两三秒内。
天空中的巨大爪影开始变淡，仿佛耗尽了力量，或者被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排斥，迅速消散在重新聚拢的云层后。
深紫色的夜空褪去，变回熟悉的、被城市光污染映红的灰黑色。雨似乎又要开始下了。
街道上的骚动在扩大，隐约传来人们的惊呼和奔跑声。
林晚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在梦里，操控着墨云，鬼使神差去“拍”了一下江水的“前爪”。
指尖干干净净。
但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刚才笼罩城市的巨爪阴影，那轻轻的一“点”，和她梦中那多余的一“拍”，存在着某种绝对、致命、她无法承受的关联。
她触碰了梦。
然后，梦……戳破了世界的“膜”，回以一道涟漪，一次警告，一个她完全看不懂、却灵魂为之战栗的烙印。
雨点重新敲打玻璃，噼啪作响。
城市在短暂的异象后，慢慢恢复嘈杂，带着困惑与不安。
只有林晚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着空荡荡的花盆和窗外依旧陌生的夜色，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
那不仅仅是梦。
另一个世界的江水，真的曾涌上她的指尖。
而两个世界之间那层她从未察觉的“膜”，已经因为她一时兴起的触碰，产生了第一道裂缝。
缝隙之后，玄猫墨云或许刚刚跃上沼泽岸边的嶙峋怪石，抖落爪上水珠，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刚刚渡过的、看似平静的江面，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对岸人间模糊的灯火，以及……更深处，某些被惊动的、开始缓缓流淌的诡异暗影。
裂缝之前，林晚抱紧双臂，蜷缩在二十一世纪的城市角落，听着渐渐喧嚣起来的、属于她熟悉世界的声音，却只觉得无边的寂静与冰冷，正从那个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