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每位科任老师都在抱怨课时紧张,恨不能多争得几节课。后果之一,便是体育课早早地从课表上消失了踪迹。
离正式上课还有五分钟,语文老师便已夹着教案踏进教室。他将教案往讲台一放,扶了扶眼镜,凑近一体机熟练地点开课件。转过身,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惯有的、拖长的语调,试图驱散午后的困倦:
“孩子们——醒醒了啊,咱们准备上课了!别睡了别睡了,精神精神!”
坐在后排的莫生被陈炳文用手肘轻轻撞醒,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抄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本,起身走向讲台。语文老师接过本子,指尖推了推镜架,低下头,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确认那些要求抄写的诗文段落是否都工整地誊写完毕。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拍了拍莫生的肩膀,语气里半是督促半是无奈:“下次可得按时把书背了,记住了没?全班可就你一个拖到现在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带上点勉励的意味,“你跟人家大作家莫言同个姓,这语文成绩,怎么也得朝着人家看齐不是?加油啊,孩子!”
莫生点了点头,拿回本子,低声应了句什么,像是含在喉咙里的一声轻叹,转身走回座位。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栩安侧过身,手掌很轻地落在温霁卿单薄的背脊上,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他指尖小心地取下那只白色的耳塞,安静随着动作戛然而止,教室里的喧闹与窗外遥远的蝉鸣一同涌了进来。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午后特有的、柔软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温霁卿的耳畔:
“卿卿,要上课了。”
温霁卿原本正沉浸在休息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下意识地朝林栩安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被温柔唤醒的猫。林栩安将取下的耳塞轻轻绕在指间,目光始终落在温霁卿还带着些许迷茫的脸上,等待着他完全清醒过来。
七点四十分,手表指针无声地指向预定的刻度。温霁卿轻轻叹了口气,手肘支在课桌上,掌心托着下颌,努力驱散残存的睡意。“怎么又提前上课……”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讲台上,年过花甲的语文老师已握着竹制教鞭,在一体机上轻轻点划开来。岁月将他头顶耕耘得光亮,只留周边一圈银发如积雪环绕。原本已到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因教学精湛被校长三顾茅庐请回讲台。
平日无课时,总见他戴着老花镜,捧着印有红鲤的搪瓷杯在校园踱步;或是在办公室举着当日报纸细读;晚自习备课时,更是抱着厚重的典籍在讲台上一页页翻阅,像在与古人对话。他讲课语速徐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仿佛在诉说一个个悠远的故事。
此刻,老先生正从苏轼的贬谪生涯讲到王安石变法,又顺势铺开北宋名臣的千秋画卷。温霁卿戴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眸光微凝,竟平添几分清冷疏离。他垂首在书页间记录要点,笔尖沙沙作响。林栩安一面认真记笔记,一面用余光注视身旁人——同样的课堂,相似的笔记,温霁卿的语文成绩却总能稳稳高出他十余分,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似是察觉到视线,温霁卿停笔侧首,与林栩安目光相触,又转向光影流动的幻灯片。课堂时光在老先生醇厚的讲述中流淌,临下课五分钟,例行背诵抽查开始。当林栩安应声起立,流畅背出“浔阳江头夜送客”时,老先生正站在莫生课桌旁,笑纹里盛满欣慰。而莫生则如坐针毡,直到下课铃响才长舒一口气。
“明日抽查你,”老先生用书卷轻点莫生发顶,“再背不出,就随老夫回家闭关苦读。”待老师离去,莫生瘫在桌上嘟囔:“陈炳文都能背下的篇目,我怎么可能背不完?”
“我中考语文可比你高十一分呢。”陈炳文得意地挑眉。
温霁卿看着脸色苍白的莫生,开口关心道:“你还好吗?”
莫生再次倒在桌子上叹气着:“我大概今天又要两点才能睡了。”
林栩安看着莫生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莞尔。他伸手指了指对方桌上那本摊开的语文书,指尖在分段符号上轻轻划过:
“别总想着一次性吞下整篇文章。像吃蛋糕一样,切成小块才好消化。先把每个段落的逻辑理清楚,明白作者每句话要说什么,背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他声音温和,带着朋友间特有的轻松劲儿:“希望今晚宿舍的台灯能早点歇息。”
阳光透过窗棂,给少年们的校服镀上暖金色。课本散发的墨香与青春的笑语交织,在教室里氤氲成一片温柔的烟火气。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打响,生物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温霁卿一见到那本厚厚的绿色课本,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塌下肩膀。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勾着林栩安的校服袖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圈。
林栩安没有侧过头去,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作乱的手指,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趁生物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温霁卿的耳廓:“卿卿乖,先认真听课。”
温霁卿抿了抿唇,默默将手抽了回来,低头翻开了生物书,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图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林栩安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放轻动作,用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后,他撕下一张便签纸,低头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仔细折好,从课桌下递了过去。
温霁卿接过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小心地展开。
上面是林栩安清隽的字迹:“别担心,卿卿。如果实在听不进去,晚上回去我再讲给你听。”
他看着纸条,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将纸条仔细抚平,夹进了笔袋的夹层里,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支点。
四十五分钟的生物课,在温霁卿艰难地投入注意力和林栩安的鼓励下,总算挨到了下课铃响。
铃声刚落,温霁卿就“咚”地一声趴倒在课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声音。
林栩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意:“没事了卿卿,最难的一关过去了。下节是物理课,你再坚持一下,等到高二会考结束,就能和生物说再见了。”
温霁卿抬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认命地从书包里找出物理书。他伸出手,带着点撒娇意味地轻轻掐了掐林栩安的指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不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科都学得那么轻松的……我看到这些就提不起兴趣。”
林栩安眨了眨眼,凑近些,带着点狡黠又温柔的笑意,低声说:
“可是卿卿语文很好,而且卿卿想学的科目都很不错,卿卿不要妄自菲薄。”
上课铃响过一两分钟,物理老师才和课代表季落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两人合力抬着一台略显老旧的打点计时器。季落就是军训时给过温霁卿巧克力的那个女生,性子爽利,在开学班干部选举时自荐当了物理课代表。她将仪器在讲台上放稳,便快步回了座位。
物理老师是位姓肖的中年男老师,说话带点口音,但讲起课来很生动。他拿出一叠实验记录纸分给每组第一排:“上回讲这节,你们都说没摸过实物,光听理论像听天书。得,今天给你们弄来了,都轮流上来试试。两人一组,季落,你先上来给同学们打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