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里屋的光线比外头亮些,黄铜台灯的光晕罩着木桌,将血痕照成暗红的琥珀。夜清梅蹲在桌边,浅蓝解剖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腕的旧手表(刻“守心”)和江七燕送的“守心”手铐(刻“梅”字)——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金属光泽在灯下泛着暖意。她没戴手套,指尖悬在剪刀柄上方三厘米处,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江七燕,让陈默把现场照片多角度拍一遍,尤其剪刀与创口的夹角。”
“知道啦,我们法医大人。”江七燕应着,却没动,反而蹲下来与她平视。栗色短发被台灯镀了层金边,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你手别抖,这剪刀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个老伙计。”她伸手想碰剪刀柄,被夜清梅用镊子轻轻挡开:“别乱碰,上面可能有小敏的指纹,还有你刚才说的‘生活反应’。”
夜清梅的指尖终于落下,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触到剪刀柄。那上面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是小时候编的“平安结”,针脚歪歪扭扭——她认得,这是小敏十二岁时用母亲的遗线编的,那年小敏母亲病逝,父女俩在裁缝铺哭了一整夜,父亲把这红绳系在剪刀上,说“以后用它给小敏做嫁衣”。
“创口垂直,深约4厘米,剪刀刃完全没入胸腔。”夜清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刀柄缠绳处有新鲜摩擦痕,是小敏握剪刀时留下的——她当时手在抖。”她抬头看向江七燕,镜片上蒙了层灯影,“不像蓄意捅刺,更像推搡中剪刀滑落,扎中了。”
江七燕的腕间,“守心”手铐(刻“梅”字)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响。她凑近夜清梅耳边,热气扫过对方耳垂:“我就说嘛,小敏那丫头看着倔,实则心软。你觉不觉得,这红绳比凶器更像‘凶器’?”
夜清梅没躲,反而侧头让她的气息更近些。黑长直发垂在肩侧,扫过江七燕的手背:“红绳是牵挂,剪刀是气话。人啊,总把最狠的话留给最亲的人。”她用镊子夹起剪刀,小心翼翼避开血痕,“通知陈默,重点查剪刀上的皮屑——如果是小敏的,就能证明她当时和父亲有肢体接触。”
“收到!”江七燕按下对讲机,却没立刻松开夜清梅的手。她的拇指轻轻摩挲对方手背,感受着手铐与手表的凉意,“清梅,你刚才看创口时,眉头皱了一下。”
“嗯。”夜清梅将剪刀放进证物袋,“死者左胸第四肋间隙有淤青,是推搡时被小敏指甲划的。他当时应该想夺剪刀,没成功。”她站起身,米色风衣下摆扫过桌角的布料样本,“去外屋看看,苏绣娘说父亲最近总对着老房子图纸叹气。”
一、老缝纫机与未完工的旗袍
外屋的两台老式缝纫机还在转,一台的梭芯空了,另一台绷着半截月白旗袍,盘扣只钉了三颗。夜清梅指尖拂过旗袍面料,丝绸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这是苏绣娘的手艺,她爹生前最爱穿她做的旗袍。”她翻开旁边的木抽屉,里面堆着裁缝剪、划粉、软尺,还有个铁皮盒——盒盖上贴着泛黄的“囍”字,里面是几缕白发。
“是苏绣娘母亲的遗发。”江七燕凑过来看,“她刚才说,母亲走后,父亲就把这盒子锁在抽屉里,说‘等小敏出嫁时,给她做件带妈妈头发的嫁衣’。”
夜清梅的银框眼镜闪了下。她想起第一章里小敏躲屏风后的样子,瘦高个,米色毛衣洗得发白,像株缺阳光的草。“去里屋,看看桌上的台灯。”她突然说。
台灯底座刻着“锦绣三十周年”,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内侧沾着几点油渍——是炒菜的油星子。夜清梅用棉签蘸了蘸:“和小敏家厨房的油渍成分一致。她昨晚应该在这儿给父亲做饭,两人边吃边吵。”
江七燕的虎牙咬住下唇。她想起小敏的哭诉:“他说老房子给王姨,我急了……”此刻再看这盏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仿佛映着父女俩对峙的身影——一个摔筷子,一个红着眼眶捡剪刀。
“清梅,”她突然抓住夜清梅的手腕,旧手表(刻“守心”)的指针停在8:15,“你说,要是小敏没拿剪刀,这案子会不会不一样?”
夜清梅反手握住她的手,手铐与手表相碰的“咔嗒”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会。但人总会选最笨的方式表达在乎。”她指了指桌上的旗袍,“就像苏绣娘,宁可熬夜赶工,也不肯让父亲穿别人做的衣服——牵挂这东西,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