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像一枚烧红的铁蒺藜，藏在阿苦贴身的粗布里衣与皮肤之间，日夜熨烫着她的心神。粗糙的纸缘摩擦着胸口最柔软脆弱的肌肤，留下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痒与灼痛，提醒着她那个夜晚无意窥见的秘密，和紫烟月光下那道凛冽孤直的剪影。

她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比以往更甚。依旧按时添炭，依旧在午后角落接受那三个字的酷刑，依旧跪在脚踏上守夜。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着、看似空洞的眼睛，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会飞快地掠过紫烟的一举一动，掠过殿内的每一扇窗，尤其是西边那几扇。她的耳朵也像受惊的野兽般竖起，捕捉着风穿过窗棂的每一声呜咽，宫人脚步的每一次轻重缓急。

纸条上的字，她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风起青萍，留意西窗。旧物可安？” 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了眼底。她无法理解全部含义，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西窗……旧物……

栖凰宫西窗外的景致，她再熟悉不过。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庭院，种着几株耐寒的石榴和南天竹，这个季节，石榴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枝干，和枝头零星挂着、早已干瘪发黑的几颗残果。再往外，便是高高的、朱红色的宫墙。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太监定期清理落叶，几乎无人会特意走到那偏僻角落。

旧物？是指庭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还是指别的，藏在西窗附近、不为人知的什么东西？

阿苦不敢去探究。她只是每日擦拭暖炉、整理炭墼时，目光会装作不经意地，在那几扇紧闭的西窗上多停留一瞬。窗纸完好，窗棂结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紫烟依旧是那个紫烟。规矩，得力，平静。仿佛那夜月下的孤影，那声极轻的叹息，那张写着暗语的纸条，都只是阿苦过度紧张下的幻觉。午后教字时，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淡、精准、漠然。只是阿苦总觉得，紫烟的目光，偶尔扫过她时，会多停留那么一刹那，仿佛在评估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这日午后，公主没有歇晌，而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账册。似乎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关于各宫今年冬用炭例的核计。公主看得有些心烦，指尖敲着桌面。

“年年都是这些，不是嫌不够，就是争品级。”她蹙着眉，对侍立一旁的紫烟道，“你来看看，这数目可有差错？永和宫今年的炭例，似乎比往年多了两成？”

紫烟上前，微微俯身，目光快速扫过账册上的条目和数字。她的视线移动得极快，似乎对那些复杂的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回殿下，”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账目本身无错。永和宫今年炭例增加，是因陈淑妃娘娘向皇后娘娘请了旨，说五皇子近日染了风寒，体弱畏寒，需得殿内日夜保持暖融，故而特批增添了份额。”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止永和宫，育有年幼皇子公主的几位娘娘宫中，今年炭例皆有微调。此事上月内务府曾有呈报，殿下或是一时未留意。”

公主“哼”了一声，脸色并未缓和：“体弱畏寒？本宫看是借题发挥，变着法儿要多占些好处罢了。”她合上账册，推到一边，显然懒得再看，“罢了，随她们去。紫烟，你将栖凰宫今年的用度，单独列一份清楚的单子出来，明日给本宫过目。免得日后对账不清，平白惹气。”

“是。”紫烟应下，将账册收好。

公主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跪在炭盆边、仿佛不存在的阿苦。“阿苦，”她忽然唤道，“你过来。”

阿苦起身，走到书案前跪下。

公主从笔海里抽出一支用秃了的旧笔，蘸了点早已干涸的残墨，在废纸的一角，随手写了一个字。那字笔画简单，是个“囚”字。

“认得这个字么？”公主问，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考校。

阿苦看着那个字。四四方方的框，里面一个“人”。她学过“人”字，也学过“口”字。这个字，像是一个人被关在框里。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公主似乎笑了，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不认得也好。”她将笔丢开，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墨迹未干的“囚”字，“这个字，紫烟还没教你吧？”

阿苦摇头。

“那便记着。”公主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些人，有些东西，天生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框里，或是框外，分清楚了，才能活得明白，活得……长久。”

她说着，目光掠过阿苦颈间的红绸，又转向窗外萧瑟的庭院，眼神幽深。

“就比如你，”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阿苦低垂的头顶，“本宫许你认几个字，是恩典，是赏赐。但你得时时刻刻记着，你认得再多的字，也改变不了你是谁，你该待在哪里。”

她伸出右手，指尖抬起阿苦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指尖冰凉，带着墨迹的微腥。

“暖炉边，脚踏上，才是你的地方。明白么？”

阿苦被迫迎上公主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在那瞳仁深处，她看到了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和颈间那一抹刺目的红。喉咙发紧，她极缓地点了点头。

“……呜。”

公主松开了手，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或警示，倦怠地挥了挥：“退下吧。”

阿苦退回炭盆边，重新跪坐下。书案那边，公主已不再理会她，转而与紫烟低声商议起别的事情。

阿苦垂着眼，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方才那个“囚”字的形状，却清晰地烙在了脑海里。四方的框，里面一个小小的“人”。

那个框，是红绸？是脚踏？是这栖凰宫？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偷偷划了一个四方的框，然后在里面，点了一点。

当天夜里，阿苦再次被留在内间守夜。公主似乎睡得不安稳，辗转几次。外间，紫烟值夜。

炭火将熄，阿苦起身，极轻地添了两块银炭。火光重新亮起，映着她沉默的脸。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西窗的方向。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只有夜风掠过窗纸，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忽然，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留意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