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炎仰面望去，牌楼横跨大街，高比四层房屋，木石修造，分为三门，楼顶琉璃瓦青翠，日光下烨烨生光。

他正欲感叹，视野里金色一闪，焦点遂放了远，遽然心头一震，不禁又呆了。

越过牌楼，碧空如洗，雪白石阶层层托筑，有群屋雕楼画栋，美轮美奂，金灿灿的竟是檐角上镶珠的排头。

他举目一看，匾额阔气，上书正是“蒲英大观”四个字。

“蒲英？”

赫炎恍然大悟，忙去寻漱瑶身影。

她走得前了，瘦削影子细得像根针。

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赫炎跌跌撞撞奔过去，他觉四肢都颤抖起来，唇齿竟塞得有些张不了嘴。

路人多是香客，疑目将他望着，只是不敢在观前惊扰，拧眉摇摇头罢了。

“师父。”他低声说道，“你……这又是为什么？”他想问的太多，急得瞬间湿了眼眶。

漱瑶低头沉默，领着他一级一级踏过大理石阶。

这阶密密麻麻，似无数叠纸，两三百层，虽不能通天，却是民间百姓欲达天宫，祈神聆语的希冀。

咚、咚、咚，每走一步，赫炎都仿佛听到神像前虔诚的心声，无私无畏的、贪得无厌的、假公济私的。人来人往，地久天长，只要人们追求美好，借托那尊不动如山的像，总有形色妆容去遮饰意图，献上自己最真实的欲念。

他滴滴答答落下泪来。

漱瑶曾评过他多次心思细腻，善通人性。但闻身后细如蚊蝇的抽泣声，也不由讶然。

“怎的了这是？”

赫炎耸耸肩膀，边拭边道：“你是不是在这里的塑像上也贴了符纸，到底有多少件事要你应？难道也有那些腌臜不堪的让你天天听见，听了千年？”

她掩嘴吃吃地笑，“我不想听不听就是了，再说，哪有千年。你真是过甚其辞。”

“你老是装作不在意，嘴上骂自己恶，其实放不下进观求你的每个人，哪有这样的？天上神仙都不管，要你一个凡人应愿做什么？”赫炎扁了扁嘴，“笑，还笑。我若是知道仙官的功德簿在哪儿，定将它撕个粉碎，根本不作数的东西要来何用？”

漱瑶哈哈大笑，“你没听见掌柜的说，本妖女我引来了地动，那可是死伤数万呐。”

“哼，不信，我偏不信。”

他终于站上石阶最后一层，巍峨大观屹立眼前，壮丽恢阔，鼻底檀香萦绕，而古朴低沉的念经声次第传来，夹杂着人言。

“女冠们在做午课，观中还有不少香客。”漱瑶道。

赫炎晓得，他还未看见信众，只是扩了耳力。

那些人说道：

“请蒲英真人保佑我儿出海一切顺利，待还愿时，必定多多布施，求真人成全。”

“真人，我家幼女娘胎里落下了病根，身体一向不好，媒婆来说亲，都讲寻不到好人家。求求真人显显灵，保佑我女儿身体强健，长命百岁！我给您磕头了。”

“真人，我苦读诗书二十载，既然强求功名不得，但至少许我阖家团圆，双亲妻儿岁岁平安罢！”

“真人真人……”

他忽然听到童稚声。

“蒲英娘子。我……我是跟我娘来的，我没什么心愿，不如，不如就祝您青春永驻，以后日日能吃碧涧豆儿糕。”

漱瑶轻声笑起来，“你瞧，这不是也有应我愿望的？”说着在门口案几上捻了三根线香分与他，“你也去拜拜，说不准呢？”

赫炎哑然失笑。心道不如直接跟你说。

俄顷，她已顾自去往大殿。无兴再游赏观内景物，赫炎也随之而往。哪知供奉尊像的主殿连门槛都迈入不得，一排排蒲团上俱是信众，不少身着道衣，举着棒粗的香，门外还跪了好几圈。似他们这种随意在大门口拿了线香的人，只配插进院子里的大香炉中，就算拜过。

赫炎翻了个白眼，信手投入炉中，瞥见漱瑶信誓旦旦闭眼祷告，险些气绝。

待事毕，二人不能近前，遥遥端详了会儿金像，他觉得蒲英的面容比之见过的年轻不少，思量或许是数百年前人们所塑。

“走吧。”漱瑶提醒道。

“你到这儿就为了拜自己？”

“又不是没拜过。”

他想起山里的仙姑观和婉儿，顿口无言。

出得大观，又走上石阶，观前街道开阔笔直，城内屋宇林立，田郊葱蔚洇润，确是登高一览无余的好去处。

赫炎眺望碧穹云淡，日头正蒸得有些燥，他取出水囊的功夫，牌楼下行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名男子，后跟一辆豪华马车，并四个随从。

“哟，你想知道的铜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