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赫炎厉声问道。
她背对着窗,午前煦阳在东,畅通无阻,正好直击他眸底,那汪深潭般的眼,冷冷的。
“放手!”
“不放!你到底是谁?”赫炎又问,眉间如壑。
漱瑶晓得他看见的不是她了,虽痛,却也生生忍下,只昂着头颅、睁着大眼与他相抗,沉默应对。
未几,像囊袋被戳破,忽然干瘪,两人气性一松,双双软了身子。
赫炎撇过脸,不愿看她。
“师父。”他匀匀气息,敛起一肚怒火,“弟子失礼。我只是、只是……”
心烦意缭,他胡乱挠着头发,满脸苦楚。
漱瑶握住手腕涩涩地笑,“我明白。事情有了如此转机,你寻姊心切,我理解。”她舔了舔唇,“我寻你,是想问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么?”
赫炎眼睛骨碌一转,“是去椒州?”
“不。”她摇了摇头,“我请你回去治一治杨娘子。”
“噢!”他忆起来,方才眼中如剑锋般的凌厉猝然泯灭,变得温驯单纯了。
果真还是个质朴小孩儿。漱瑶暗暗自喜:转个话题便忘了。
她点了点桌上未吃完的烧鸡,“你瞧,为请你出山大清早特意去排队买的。”
“师父特意替我买的?”他欢笑道,“我嘴馋,难为师父一直惦记。”
漱瑶温柔看着他吃鸡,想到他原身也算近亲,忍不住笑,只好戴上面衣。
瞧她眉眼弯弯,赫炎不欲再絮烦,胸中虽仍疑窦丛生,还是不动声色将东西吃尽。
“晌午就出发,你且准备着,我到时叫你。”漱瑶起身嘱咐,后步出屋子。
背手合上木门,她抚膺长叹,心脏咚咚咚撞,适才几乎宣之于口,真是好险。
她移了条凳子倚在窗边发怔。
遣取闲去京城,是她还有一样猜测,这样猜测,在未证实之前,她不应同赫炎说破。若是如此,她记忆全失,又怎么和他交代。
若是不说,就依现在的情形结伴,到了椒州,了却她夙愿。至于再活多久,她都不在乎了,也省得有谁替她悲痛,伤及自身。
有时,做个糊涂人也好。
这么想着,便觉极美。连同街上喧闹、风中嘈杂,扩耳力而听到的一切,都像和歌齐鸣。
她不禁哼出曲儿,前几天的雨早已干燥,细看空中尘粒都像跳着舞。
晌午赫炎出门时看见掌柜正在给她结账,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大堂里的客人都在明晃晃窥视漱瑶,女人窃窃私语,议她面衣下是什么模样,一双眼生得极好。男人则目光上下梭巡,这般身段、如此气度,存心要言语挑逗,又怕不知底细触了什么霉头,惹来大祸。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脚都在地上磨出卑劣肮脏的坑。
赫炎从乾坤袋里找出把大刀,慢悠悠将梯子踩得甚重,咚咚咚走下楼来,还剩几个仍是张着蛆虫似的眼黏在漱瑶身上。他气不打一处来,抡起大刀,锵一声插到那几个身旁。
“哦哟!”男人倒跳一步,眼珠子都快嚇出来。
另两个脸色青白,望着大刀森森刃光,腿肚子直打揽。
漱瑶瞥了眼,“掌柜的,你再留下一两,地板裂了。”
“是是是。”掌柜的低头哈腰。
众人忙吃的吃,喝的喝,嚷嚷起镇上其他琐事。
赫炎跟上她背影,跟了一段,并步与她同行。
“师父怎么不变装了?”
“省点灵力,这样不也挺好。”她敷衍解释。
赫炎便定睛仔细看去,面衣下绰绰约约,还是能辨清秀丽轮廓,殷红嘴唇藏在底下,化作淡淡的胭脂粉色。
他又问:“师父你从不上妆么?”
漱瑶笑道,添了几分俏,“你怕不是嫌师父哪天驻颜术也不消用,变成又老又丑的吝婆婆。”
“不不不。”他将头摇得似拨浪鼓,“弟子的意思是……意思是……”
他又不愿说了,撇过脸去,恐她误会他是思念阿姊。天晓得他只是觉得师父素面朝天也顶顶好看,倘若肯略施粉黛,岂不十城难换?
又不禁想,当初圣帝是如何创建了大蓟,凭她本事,难道不能自己称帝,何止十城,千城、万城,她都抵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