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怎么想睡,就是有些犯懒,不愿意写试卷,上课也很懒散,想听了就听听,不想听做别的。
当然,江遇大多时候,不想听做别的。
不只是物理课,别的课也一样。
上年刚开学时,江遇才转过来,从家带了诗经。那节是数学课,老师让写作业,他却在看诗经。
涉及表白,涉及私奔。
名字叫:《诗经王风大车》。
若只是看也就算了,数学老师起了兴趣,让他起立读那首诗,当着所有学生的面。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
说来也是奇怪,江遇读完坐下。
老师讲起自身经历,大概是他的恋爱史,还在自己的课堂上,简单说了说这首诗。
再后来呢?
江遇跟老师成好朋友了。
数学老师。
也就是王昭明。
他刚好进教室,放下怀里试卷,看有学生趴着,在教室转了转,叫醒犯困学生,为上课做准备。
现在是大雪天,教室里开着灯,氛围适合睡觉。
王昭明也理解,倒没有太生气。
时间过得很快,上课铃声响起,下午后两节课,都要上数学课。
王昭明想好了,要简单考个试,甚至有些突然。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小测一下。”
补觉梦破碎了,班里学生活了,四处哀嚎一片。
周三下午最难过了,才连着上完物理课,又要连着上数学课,听老师讲题就算了,现在却要小测一下。
小测就小测吧,还是数学小测,他们最怕数学。
虽然不是交白卷吧,可是数学不会做了,你就只能写个解啊,然后你就得愣坐着,也不能悄咪咪睡觉。
看到学生们这模样,王昭明习以为常了。
等试卷答题卡发下,他就走下讲台走动,顺便看管班级纪律。
今天这种天气,他要是真讲课,得睡倒一大片,还不如考个试,偶尔班里转转,兴许还会好点。
再说了,都高三学生了,还怕什么考试。
久许提笔做题,没什么精气神。
她揉了揉眼睛,愣了一小会儿,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清醒清醒,眼角有些泛红,像是哭了一场。
把试卷反过来,她继续往下做。
久许心里想着:要做个好学生,不能上课睡觉。
班里开始还很安静,很多人都在认真写,只是帅不过三秒吧,还不到半个小时呢,不会写的不会写了,就剩十来个还在做。
不过幸好的是,睡觉的倒不多,估计是怕老师。
课间没有休息,考一个半小时,时间依旧挺紧。
按照正常考试,要考两个小时,只是自己小测,成了九十分钟。
不过,老师也常常说:“数学跟其他学科不同,一定要把速度提上去,把考试时间规划好了,留个二三十分钟检查。”
快放学的时候,后边学生收卷。
老师时间卡的很准,学生刚收完给了他,他把答题卡整理好,放学铃声就敲响了,没拖堂直接让放学。
久许收好书本,背上书包出来,只想快些回家。
她本来就犯困,还做数学试卷,费了不少心神,模样病怏怏的,步子有些虚浮,看着可怜极了。
江遇第一反应:“是不是发烧了。”
小姑娘很可怜。
模样委屈得很。
眼眶有些泛红,似有若无带泪,真是娇滴滴的。
“我应该没有吧。”久许偏头看他,解释说:“就是有些犯困。”
是那药的原因,这阵子老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不舒服就看医生,拖久了就得打针。”江遇停顿了下,打趣说:“别跟小熊猫一样。”再过敏就不好了。
久许摇了摇头,喃喃说:“不要生病,不看医生,不想打针。”
她想起黑历史,哥哥跟她说的。
他说,她六岁那时候,发烧打退烧针,竟然药物过敏,像小熊猫似的,突然就黑眼圈,过了好久才好。
现在都十七了,可不能这样了,让人看见丢人。
“还这么娇气啊,都多大个人了。”江遇说完这话,上下打量久许,温声说:“果然没有长大,还是小朋友呢。”
“小朋友怎么了,你又不是坏人。”
久许理直气壮。
勇敢得很,声音却软。
“可不能这么说,不怕我是坏人?”
江遇无奈反驳,语调异常认真,耐心说:“万一我是坏人,就你这小身板,我一手提一个,你跑都跑不掉。”
久许认真询问:“我为什么怕呢?”
江遇低声回复:“我真是栽你手里了。”
久许听了这话,也没继续追问,只是看着江遇。
江遇也不说了。
微风拂面而过,两人往站点走。
江遇不觉垂眼,看着地上的雪,莫名思绪飘远,想起那个雪夜。
来往行人不断,灯火绮丽葳蕤,细雪落了满身。
外面流言蜚语,他们随意说他——
有娘生没娘养。
是捡来的野种。
命硬克父克母。
害得爷爷住院。
……
他跟人打了架,身上有不少伤。
那些家长…
那些孩子…
那些路人…
他们说他惹事,当他毒蛇猛兽,怕他发疯咬人。
像救世主一样,好赖话都说了,缘由都不带问,真是佛面兽心。
他呢孤苦伶仃,才八岁的年纪,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舔舐伤疤。
地面已然清白,一样的下雪天,一样的小姑娘,一样病怏怏的,一样娇滴滴的,灯光随风摇曳。
他蹲在墙角处。
她站在光亮里。
那强撑的伪装,竟全部卸下了。
小姑娘还稚气,干净漂亮璀璨,给他清理伤口,轻柔擦拭眼泪。
“早就跟你说了。”
男孩戾气很重,挣开她的右手,冷声说:“我知道我脏了……”
“我哥哥跟我说,眼泪最干净了。”
小姑娘很认真,模样极其虔诚,在微弱灯火里,眉眼若隐若现,像被揉皱一样,是神女垂眸了。
她待他的态度,像是他是珍宝。
那个极寒雪夜,白雪皑皑无瑕,男孩一无所有。
江遇回忆至此,脚步缓了下来,打量久许侧颜,心间兀自软痛。
那泪…
他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