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萧偃投鼠忌器，毕竟两国正在商谈之际，取不得那木拓的性命，现在撕破脸皮，萧偃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总要名正言顺地殴打那木拓一回，萧偃握紧手中饮血长枪。

那木拓越众而出，毫不遮掩地在众人面前大剌剌地讽刺萧偃。

“萧偃——好一出瞒天过海的假死之计，这些时日你在你姐姐的石榴裙下躲了这么久，是不是骨头酥软了，不经打？哈哈哈哈！”

他既知李宴方是萧偃的逆鳞，无论如何也要掀开，叫他痛得鲜血淋漓。

萧偃最听不得阿姊受屈，心中掀起一阵澎湃的战意，嘴仗毫不示弱地打回去：“不知你们北戎老王能不能认一个齿缺舌断的小儿子！”

话音被杀意裹挟，枪锋抢在言辞入耳之前先破风疾出，似如天雷滚滚自九天垂直而下，叫人猝不及防。

那木拓双刀架起，硬生生扛下这一击，转眼他两腕一转，弯刀翻转变化，如上弦月影交叠，锁住劈天而来的雷电。

萧偃明明有更凶险更奏效的打法，但他并没有选择，而是借兵器本身的重量，全身用力，染血的枪尖朝下，直勾勾地朝那木拓面门压去。

他要叫那木拓感受到死亡逐渐逼近的威压，要叫他知晓轻慢他阿姊的代价。

两方均使出全力对抗着，枪头越来越迫近那木拓紧皱的眉头，利刃上的鲜血散发着腥气，渲染着那木拓此刻的紧张。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木拓双腿夹击马腹，骏马领会主人的意思，四蹄驰走，向前冲锋，以人马合力将萧偃挡回去。

然萧偃身经百战，早在那木拓动腿时就识破意图，他将手中下压的枪杆一抽一送，直刺那木拓面门。

那木拓赶忙向后弯腰躲闪，而骏马已向前驱驰，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那木拓就着弯腰的姿势，伸出雪亮弯刀，朝萧偃腰部砍去。

萧偃送枪之际，稳稳抓住枪柄后半段，握住枪柄横扫一圈。

威猛枪法迎面打来，那木拓攻势不得不改为防守，以更矮的腰身躲过一击。

而枪风再至，那木拓直上抵挡，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尖锐的铁鸣声竟卷出相击时迸发的火星子儿，接连不断地向草丛坠去。

突闻一声呼响如哨，原是尖枪疾速划开原野上流动的清风，快得几乎无形，萧偃纵马而起，自高处劈枪向下。

那木拓自知不敌，此时又无招可还，只得滚下马背，避他锋芒。

然萧偃存心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当即越下马背，枪尖朝下，往在地上滚了几滚的那木拓密密刺去。

那木拓发间衣上尽是杂草污泥，连口鼻之间也不复清洁。

然萧偃攻势不减。

滚在地上的人早已颜面尽丧，此刻见萧偃不带杀意而充满羞辱的枪法，失败的丧气与不解的恨意逼得他狗急跳墙，奋起反抗。

滚如粪球的那木拓突地一停，疯了一般迎枪尖一撞！

萧偃不过瞬息便收了枪势，念及太后活捉的命令，不敢下此死手。

而那木拓对敌方的来意了然于心，晟国定然不会轻易叫自己死了，所以他趁萧偃收枪的一瞬，握住枪锋之下的硬杆，欲夺枪反杀。

萧偃居高而那木拓在下，他见那木拓紧握前枪，顺势而放，十几斤的长枪重心一偏，朝地上的那木拓压去。

那木拓他讨不得半分巧，枪锋本就尖锐，而萧偃松手后千钧重力压来，只会叫枪锋贯穿心脏，那木拓一个侧身，趁机使力将铁枪往外一送，脱离危险。

而萧偃转瞬便自身侧抽出横刀，自他背后猛踢几脚，又叫这位尊贵的北戎王子吃了几口泥，嚼了几把草。

萧偃半蹲下，左膝死死扣压住那木拓的后背，将他腰上装备的一应短刀等物挑飞，才意犹未尽地将横刀直插而下。

长刀寒意森森，在那木拓的颈边闪着雪亮的冷光。

他回头一看飞捷已将那木拓的随从尽擒，瞥过眼，望着那木拓，语调轻松而佻达。

“王子阴谋诡计平平，屡屡不得逞，想不到武功也不是本侯的对手，真不知王子在北戎是靠的什么挣来这一次出使的机会，该不会是靠着这张污糟糟的脸吧？”

那木拓牙关紧咬，怒火中烧，然已是手下败将一个，有何脸面反驳？

“真可惜，没能在战场上与王子较量一番，否则，你的项上人头，你的骏马辎重，你的土地你的牛羊，大可算作本侯的战功。”

那木拓最为仇恨萧偃的一点，不是他夺了心头所爱，而是他夺了城，杀了他们北戎人。

那木拓心知这一番运作有差，反而被他擒下，又多番羞辱，若是回了北戎定然也是自讨苦吃，倒不如死了算了，叫萧偃承受杀王子的恶名。

届时无论是被迫开战的晟国，还是被剐下脸面的北戎，都会因萧偃不留分寸、意气用事而将所有矛头对准他。

他那木拓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萧偃好过。

心一横，便要往道口上撞。

然萧偃好似有读心术，不过眨眼间，那横刀便收起，他笑得风清朗月，仿佛这位杀人如麻的将军当真是知礼温润的君子。

“王子是我朝贵客，我朝必以重礼相待，切莫再次寻死觅活，若王子真要因劫持皇帝陛下之事羞愤难当，要向太后请罪，不如也入乡随俗，割发代首好了。”

那彬彬有礼的君子瞬间又变成蛮横粗暴的恶霸，萧偃取出匕首，将那木拓的头发削得七七八八。

萧偃吹掉散落的头发，瞅了那木拓一眼，朗声大笑：“哈哈哈，王子果然英俊不凡，就连没了头发也不减风姿啊，定是凭借这番好容貌好身板换来一次出使的机会！”

他想，若是阿姊能看到那木拓这狼狈滑稽的模样，不知道笑得有多开怀。

萧偃扔下心如死灰的那木拓，吩咐手下将他捆好，一眺洛都的方向。

也不知道阿姊现在如何了。

注1：出自明代凌蒙初《初刻拍案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