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边陲是抵御北戎的要塞,从军的士兵有家难回,哪怕是妻子临盆,他都无法赶回她的身边,而后妻子来信告知,她产后元气大伤,唯恐来日她病故之后幼儿无人照顾。
信中士兵对妻儿饱含愧疚,于是身为亲兵的他斗胆向一直追随效忠的卫将军请求,若有朝一日他战死沙场,还请将军大慈大悲收下他们的孩儿做奴仆,待孩儿长大,鞍前马后,以报将军的大恩大德。
卫将军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写下这封信告知妻子,宽慰她,嘱咐她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偃阅览传递着好消息的家书之后并未感到愉悦。
他看到,一位母亲的无奈乃至绝望,一位父亲愧疚以及“无能”之下的不顾一切。
为何这一对情深意笃的夫妻会在寻求帮助时,跳过了血脉相连的族人,转而寻求上司的庇护?
也许生父生母早已经在萧家碰过壁。
萧偃过去也懂族人为何对他冷眼,也许是生父母与他们之间本存在龃龉,但现在的萧偃又寻到新理由。
生父曾是阿爹的亲兵,亲卫虽然跟随大将,得看重,得磨砺,但不如百夫长、千夫长等军职有稳定和明显的晋升,对于萧家族人而言,生父不过就是从伍几年还不得职位的小兵,便日渐忽视。
后来的事情萧偃已能推断,生母病故后,生父仍投身于边关,直至二次北征,他随卫骋出征,大概是牺牲于那一场烽火中,或许在临死之前,他曾对着卫骋乞求,不要忘记二人之间的约定。
但是萧父不知在他亡故之后,他敬佩尊重的卫将军遭受了一场大祸。
将军不再是统帅三军的悍将,而变成洛都城内岌岌无名的小人物。
将军一家三口失去雕梁画栋的豪宅,和老百姓一同居住在小巷中。
将军不再是伸出一支树枝就能遮风避雨的擎天大树,不再是能轻而易举为一个幼童提供庇护的达官显贵。
可将军还是履行当年的承诺,将年幼的萧凭陵接回家中,并且从不把他视作奴仆,而是视如己出。
这一份真情里,是否包含两位父亲过去一同冲锋陷阵的手足情谊?
萧偃不得而知,他已经无法再追问生父和阿爹了。
他再度凝望那一封被岁月的沙尘掩藏许久的家书,热切感慨的目光呆呆地徘徊与抬头与落款。
旧事和秘密一同被揭露,他第一次知道生父母的姓名。
抬头写的是梁尚兰,生父在信中称她为兰娘,而落款写的是萧达,一位一生并未有“达”的征夫。
李宴方在他身后,自萧偃双肩垂下手臂,坚定地抱住他,她侧首贴过去,与他紧紧相靠。
“至少我们对父母那一辈的了解更深一层了,不是吗?你的亲生父母虽然天不假年,但从未有一刻放弃表达对你的爱,他们竭尽全力地为你谋取一个好前程。而其间虽然多有曲折,但你平安长大,又出人头地,想来他们也能含笑九泉了。”
萧偃得到的亲情之爱从来都是足够的,从他出生,再到长成。
萧偃怅然而叹,感慨万千:“阿爹他……当真是个重情重义、重心重诺、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几乎都能想到,一个刚遭剧变、承受打击的人,如何能在第一时间掏心掏肺地兑现一个承诺,一个与亡故旧识约定下的承诺,一个无人会追究的承诺。
再去全心全意地养育一个毫无感情的幼儿,一个甚至对他一家带着敌意戒备的孩童。
萧偃欠下的债,何其多!
“看来唯今之计只有我给你当牛做马,才能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了。”
两人静静相拥,李宴方换了姿势,坐到他腿上,被他抱在怀里。
怀中的人先是轻笑,转瞬间便察觉到这是萧偃故作轻松的遮掩和回避,她双臂勾上他的豹颈,直视他一双神情难辨的眼。
“你也可以感慨,可以短暂得放纵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在。”
他是她的依靠,她也是他的。
各自苦涩的身世侵吞死咬着跳动鲜活的心脏,让酸涩与痛楚随着涌流的鲜血传遍四肢百害。
但幸好还有彼此,成为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那两汪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的湖泊,突然被浩荡春风吹拂,平静得如死水的湖面泛起粼粼微波,霎时间生动起来。
萧偃揽过李宴方,在她额头留下温情的一个吻:“阿爹当年搞错了,不应该让我唤你阿姊,该让我称呼你为小姐,任劳任怨,任你处置,你就不会因为我是你阿弟而不好意思下手。”
这一刻,他似乎很认真很投入地设想起那般情状,而后带着顽劣不羁的笑意修正说法。
“也不好,小姐也会爱上别人。还是做童养婿比较好,名正言顺,就算以后有别的阿猫阿狗一窝蜂地黏上来,也要讲个究先来后到,再怎么着,他们也得给我敬茶。”
“你倒是挺会想,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李宴方哭笑不得,这件事他三番四次地念叨,可见是在乎得不得了。
可话没说完,拥抱就阻断她的数落,有力深沉,其中包含的珍视意味更是随着温暖的触感和不可忽视的力道传来。
过了一会儿,李宴方从他怀中挣脱:“好啦好啦,千方百计要把信送入飞捷、借机挑起哗变的人,只怕不知他的计划因为你的突然出现而告吹,下一步打算如何?”
萧偃的目光再一次锁定那一封多年前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