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方没有回应,而是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为何对我隐瞒?”
“那种人死了就死了,何必叫你知晓?”
胸膛里那颗心扑通扑通跳,萧偃直觉这个答案不能让她满意。
李宴方豁然想起和月山庄内他曾说过一句话,“我不是陆韫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陆韫之。”
原来当初李宴方就理解错了,她以为萧偃说的是陆韫之蔑视她、限制她,而现在她才发现,这一句话还包括了不会像陆韫之一样利用她、伤害她。
在那么早的时候,萧偃就早已将她看破,洞悉她心底深处最不可直视的黑暗阴沉与鲜血淋漓。
可被所爱之人看透的心情真是不妙,李宴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暴露了最不想暴露的弱点。
萧偃因此而对她产生同情吗?
他对她无限的柔情,竟然都是因为他怜惜她么?
……怎么会这样?
李宴方面如死灰,突然站起,萧偃紧张兮兮地跟着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猝然动手朝萧偃的后背捶打。
沉闷的声响密密传来,透过他硬挺的骨骼,敲入他的肺腑,震动他的心脏。
阿姊下手重,也痛,这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的叩问与斥责,叫他也感同身受到阿姊此刻的痛。
萧偃皱起眉头忍受,毫无怨言,甚至庆幸于阿姊愿意对他动手。
今夜之事,足以颠覆过往,久远而苦涩的真相瞬息之间涌入她的脑海,她如何能轻易接受?
萧偃庆幸,阿姊找到了他无可辩白的过错,让她寻到发泄的原由,他宁可被她捶打责骂,也不愿意她像过往她曾经历过的许多大事那样,沉默地咽下所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独自硬撑过一遭又一遭山崩海啸。
他的阿姊可以拥有短暂的不理智,拥有短暂的属于她的宣泄时刻,因为现在与将来,她的身边一直会有他。
疼痛在身,酸涩在心,而他不曾有半句辩解。
直到身后击打的骤然消失了,李宴方似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不由自主地瘫软双腿,跌坐在地面。
忍了许久的泪水猝然决堤而出,李宴方捂脸痛哭,发泄之后,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烟消云散,她终于胆敢直视亡故的双亲的过往人生。
李宴方该怎么办?
哀痛无助的痛哭挑动萧偃紧张的神经,几乎是在阿姊爆发的那一刻,他的心头绞痛也随之袭来,蹲下将她拥入怀中。
方才对萧偃拳打连连的人却在此刻毫无芥蒂地靠上他的胸膛。
李宴方毫无芥蒂地奔赴,而萧偃毫无芥蒂地接纳。
应当庆幸,她在翻滚咆哮的情仇孽海里颠沛流离的那一颗心,得以寻觅到一处可供停泊的礁石岛屿。
李宴方后知后觉,在前缘前尘、宿命因果的轮回里,她的世界因而乾坤颠倒,而能与她一道直面崩塌的人竟然只有萧偃。
也只能是他。
她与他同为父母的孩儿,这一切注定只能二人共担,她与他的命运仿佛在十七年前那封召命落笔时,就被悄无声息地捆绑在一处,就注定一同等待着来自于将来某年某月的揭晓与捉弄。
李宴方无法想象,还会有谁能如萧偃一样,为离世的双亲,从生长血肉里燃烧出真切强烈的义愤填膺?还会有谁能如萧偃一样,是她不可分割、不会背叛的铁血同盟?
没有谁了,再也没有谁能偷偷穿梭时光,参与李宴方的过往岁月,和她培养出不疑的信任,和她锻造出默契的心跳,和她感同身受、涌入同一片苦海。
她与他,只能选择彼此,就像某种无法破解的诅咒,就是某个不刊不易的判词。
李宴方靠在萧偃的胸膛上,泪水垂落如急雨,浇透夏衫,他的心跳如此清晰,如此急促;他的呼吸如此低沉,如此伤痛。
烛火下,知晓同一个秘密、分担同一份痛苦的两人紧紧相拥。
她捧起他苍白的脸,凝望他忧愁哀伤的眼眸,颤抖着靠近,鼻尖几乎相贴。
“我没有办法再像过去那样面对冯峨。”
萧偃敏锐地察觉她称呼的改变,而她要说的下一句话,更为颠覆。
“她对我的关照如今看来就似施舍与怜悯,而你最清楚,我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任性妄为、自私自利。今夜陆家的人寻不到陆朴,定会察觉有变,在对方起事之前,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你认为该如何做?”
萧偃手上的两千余人精兵,足以出其不意地改变局势,只是,究竟该如何血旧恨,报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