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李宴方怎么能忘记,如果不是那一场巨大的变故,她的娘永远都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怎么会落得个病入膏肓却求医无门的凄凉结局!
爹娘遭受的苦难被串联起来,让李宴方清晰地按图索骥,一寸一寸地摸索到那个拧成一团的久远、复杂的源头。
一个死结,锁入生离死别的死结,从阴阳相隔的那一刻算起,它就是无法开解的死结,也许只有手持一把开山劈天的利刃,染上血腥,带来死亡,才能给它一个终结。
双亲离去的痛楚,在许多年后再次铺天盖地袭来,淹没她,吞噬她,李宴方几乎快要中了陆朴的诡计,但她不能,绝不能正中陆朴下怀!
李宴方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
陆朴在即将得手的时刻,极为兴奋,他越战越勇,仿佛找回年轻时的沙场豪情:“还有你,呵呵——”
“我知道你,你嫁给我儿是为了名利富贵,可是却受尽屈辱……”
李宴方心头大震,是了,如何不是?
如果不是一次造成巨变的阴差阳错,她又何至于做小伏地、看人眼色?
甚至差点被当成一颗可以随意羞辱践踏、物尽其用就弃之不顾的棋子。
陆韫之的冷漠残忍、徐夫人的默许支持、陆仁的猥琐淫邪,和孤注一掷、孤立无援的她……
原来黑暗苦涩的记忆和痛楚从未走远,它无时无刻都在蠢蠢欲动,要从心防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将李宴方缠绕,勒得她几近窒息。
李宴方最为痛苦的过往,最为自弃的曾经,最无法释怀的错误,竟然都与十七年前那一道诏令有关。
她本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次角逐最高权力时剑走偏放的招式,可她如何说服自己,在背后操控一切、主导乾坤的人,正是她母亲的故友?
甚至,冯峨最为关键临摹书法的能力,都是在她母亲的鼓励、引导和帮助下,才真正获得!
没有母亲出现,就不可能有后来冯峨矫诏的成功,高宗未必能登基,而冯峨也未必能有今日。
冯峨享受万民朝拜,而她的母亲李茂宁在腊月寒风中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终点;她的父亲卫骋郁郁而终,等一场注定不至的东风;而李宴方险些在追名逐利、攀附权贵的歧途上命赴黄泉。
李宴方一家有多落魄狼狈,天子一家就有多风光无限。
对比凄凉。
她该有恨吗?
她该恨冯峨。
陆朴胜利在望,自信满满地抓住李宴方的要害——她的孝心和羞耻心。
“你就算杀了陆仁,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实,你怎么不问问,是谁让你们一家陷入此番境地,让你忍辱负重、苟活至今?”
杀人莫过于诛心,其实陆朴早已推断出府中发生过何事,也正是因为不满此事,才让发妻“病重身亡”。
陆朴对亲儿多少还有几分舐犊之情,再大的错事,时间一久便也就淡忘,甚至会偶尔回忆起韫之幼时可爱机灵的模样。
但对于李宴方,他可不存在半分关爱,此事用作羞辱、激怒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
李宴方豁然直视自鸣得意、稳操胜券的陆朴,脑海里突然“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坍塌了。
有一件她从未在意的事情,掀起轩然大波。
李宴方原以为陆仁是徐夫人或者陆朴杀的,但不是。然而陆仁也不是她杀的,那么是谁杀的?
答案呼之欲出。
他知道了,他其实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她过去试图在萧偃面前保留一丝一毫体面,但在他眼里,是不是自欺欺人的硬撑?
一个滑稽可怜的丑角!
李宴方因情绪波动而颤抖的四肢,骤然发力,她从座椅上起身,朝陆朴疾速一跃,手中出鞘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陆朴的肩膀。
她咬牙切齿,声声怀恨:“陆朴啊陆朴,就算这些事情都能归咎到太后头上,然而唯有这一件,子债父偿,杀你更能让我痛快,你当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老贼!”
匕首在老汉的筋肉骨骼中一寸一寸地开疆拓土,陆朴死咬牙关,老目充血,恶狠狠道:“你今日杀了我,明日兵马便会兵临九成宫,老妇殒命,小皇帝便是我陆家的傀儡,你以为怀儿会放过你么?”
半蹲在陆朴面前的李宴方冷笑:“你在梦里夺得大位了?”
陆朴说得没有错,他今日失踪,陆怀也好、那木拓也好、那些她不知道名的陆朴盟友也好,都会察觉异常,但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只会提前发动兵变。
陆朴癫狂一笑:“你无人可用,你阻止不了两万精兵的逼宫,大局已定。”
这就是陆朴毫不介意让李宴方知晓机密的原由,她知晓又能如何?反而是一种胁迫,威胁她释放自己。
“谁说她无人可用?”
黑暗中传来冰冷却平静的话,掷地有声。
脚步声,声声迈近,来人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摘掉那一幅狰狞威严的面具,露出真容。
他在李宴方身后停驻,缓缓放低身姿,温暖而沉稳的一双手掌轻柔地落在她肩上,带着不容抗拒的支撑与安抚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