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将领要以四皇子为威胁,逼高宗退兵割地,卫骋深知,若四皇子身陷敌手,后患无穷,便拼尽全力营救,情急之下,他欲射杀北戎将领,却事与愿违,四皇子死于他手下。”
“而后太宗驾崩,三皇子回京继位,处置卫骋射杀皇子一时,卫骋被投下大狱,灵章郡主携七岁的女儿自崇州赶来,等到的却是卫骋谢罪自戕的消息……后来,洛都再也没有灵章郡主母女的下落。”
一家人,彻底消失在北征失败、新皇登基的风云变幻中,无人在意。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灵章郡主助她完成大事之中最关键的一环,她能将多年深交的挚友一家送入地狱,你的忠心耿耿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枚随时都能抛弃的棋子。”
太后不如高宗仁厚,陆朴早已知晓,与其等冯峨夺他的权、取他的命、灭他的门,不如趁早做足打算。
而现在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只要他能脱离李宴方的掌控,那一封书信送到盟友手中,兵临九成宫下,这日月,便可换了天。
李宴方坐靠的椅子,黄花梨木打造的扶手坚硬、冰冷,她同样坚硬的五指骨骼压迫着皮肉,骨骼仿佛都能与实木相触、相抗,中间这层鲜活皮肉在这一刻仿佛失去生机,没了分毫感触。
她死死攥住扶手,直到似乎只有自己破碎了,消失了,才能终止在沉默中呼啸的震惊。
事情竟然是这样么?!
脑海中纷乱的、飘忽的各种线索终于被当年的旁观者拼凑而出,在李宴方眼前一闪而过的狸猫与小山印记,成了这一份迟来的“供词”后加盖的泥印。
太后对自己关照有加,是补偿,是歉疚吗?
情绪错乱激烈,李宴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说一些国公不知道的事,那个跟随母亲前来小女孩刚抵达洛都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对幼时的记忆所剩无几,她应该在这次巨大的朝堂动荡中存活了下来,如今已二十有四……”
李宴方幼时确确实实生过大病,阿娘虽然没有告知她原由,但根据现今了解到的消息来推断,她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加之遭逢大变,身体不堪重负。
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已经忘记了身为郡主与将军之女的过去,太后再安抚好知晓利害的大人,事情就此能迎来终结。
李宴方相信,那时候的爹娘必然是处于性命无忧、乃至平淡安乐的环境中,否则二人绝不会紧接着将远在崇州的萧凭陵带到洛都,让无辜的幼子牵涉其中。
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太后似乎并没有陆朴口中说得那么不堪。
而听完李宴方那一句话的陆朴骤然眯起双眼,犀利的眸光锁定李宴方,好似要从她的脸上找寻与旧日同僚相似的一丝一毫神采。
他就这么盯着她,三年多来,他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锐利的眼能化作匕首、刀锋该有多好,剔开她的骨,眼见血淋淋的真相。
陆朴蓦然想起,她与韫之大婚之前太后命人送来的如意;他又想起,他在李宴方未过门前暗中调查过她的身世,她有一个捐官的爹,一个查不到是谁、是何时、是找和人贿赂的爹,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娘……
是吗?其实卫骋未死,他被太后放过,送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确保一家人的温饱。
陆朴早该想到,冯峨那般手笔,足以把贿赂买官做得无人察觉,天衣无缝。
而郡主,因为不希望偶然遇到洛都中的旧相识,所以大门不出。
然后他们在十几年间先后死去,这个秘密就被永远埋葬,李宴方知道吗?
她知道了,还会为冯峨开脱?
她若知道,冯峨真的能容忍这一颗眼中钉肉中刺活在世上?
她在此之前并不知道!
愚蠢,愚不可及!她竟然天真地以为冯峨对她格外关照么,他看是冯峨早已察觉,故而派出亲信侍卫,在她决定报仇雪恨之际,取她性命!
她效忠的竟然是自己的仇人!
陆朴放声大笑,浑厚的笑声似能撼动钢铁铸造的牢狱,他今日所遭受的一切欺辱,都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局势开始真正有利于陆朴了。
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三番四次给自己添堵的罪魁祸首,遭受巨大打击,更让人振奋?
不仅李宴方如此,她的义弟更是舍生忘死地替这一位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的仇人,打下江山,成就仇人的名望声威。
卫骋啊卫骋,你我曾共事一场,如今老夫问你,你在地下,能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