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偃愣在当下,六神无主。
他总以为陆韫之比不过他,那木拓也不行,李攸更是不行,他们绝不可能如自己这般珍视爱重阿姊,可他明明就在做着比这些人更恶劣、更令人切齿的事。
萧偃大梦初醒地收回压制她的手掌,却见她腕间系着一条五彩缤纷的长命缕。
他亲手打的。
一道闪着五彩光芒的惊雷劈开萧偃的天灵盖,劈焦他被鬼迷了的心窍。
“你放开我。”李宴方带着哭腔大喊,趁他愣怔片刻,朝他胸膛踢去。
萧偃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牵动手铐,将她猛然直拽起身,差点扑到他怀中。
这解不开的锁拷扯得她生痛,叫她心烦意乱,她干脆转身背过他,抱起双膝,垂泪不语。
泪水嗒嗒直落,滴落到腕上,一阵锥心刺痛传来,李宴方一觑,才见腕间已被铁拷擦伤,皮翻血涌,哭咸的泪珠划过,疼狠了。
她咬着牙,硬生生受着。
萧偃彻底慌了神,不知所措地跪在她身后,她定是怒极恨极,自己怎么就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当真是罪该万死!
待事情发生,无可挽回,他才惊觉自己根本受不得阿姊的无情冷眼,周身如堕入冰窖中煎熬。
是他,生生把二人逼向相悖的殊途。
在李宴方目光不及的地方,萧偃垂泪忏悔:“是我胡思乱想、鬼迷心窍,铸成大错。”
“先前阿姊一直义正言辞地拒我,是我偏要勉强,死缠烂打,待李攸出现,我才恍然醒悟阿姊喜欢的一直是文采斐然的温柔才子,而不是我这等蛮横无力、仗势欺人的武夫。”
萧偃上元日与贺成洲相谈,得知对方亦对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书生横生醋意,稍加打听,才知贺兄与赵夫人最初也并非琴瑟和谐。
也算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他念及自己与阿姊,阿姊那般才情才华,在相守白头的日子里,总要有人与她一道惯看春花秋月、谈尽和风瑞雪,而他天生不长那等玲珑心思,只能粗通皮毛地糊弄,实在是配不上。
阿姊那皎洁的明月,总是能照彻他眼底的自卑,他越是仰望,那一句“配不上”越是扎根深处。
“大猎之后,阿姊对我态度好转,弄得我魂飘九天,可李攸一出现,我又惊慌失措……”
李攸不仅仅是李攸,更代表着他心中配得上阿姊的那类人群,那些个虚影一出现,就会把他勉强而得来的柔情掠走吞没。
“我一慌乱,游思妄想怎么按都按不住,以为你待我好,只是因为那日我舍命护你,你歉疚,你想补偿我,可怜我,所以才违背本心、豁出廉耻与我在一起。”
曾经的阿姊是如此担忧姐弟不伦带来的恶果,他还叫她生受了那木拓的恶语中伤。
念及此,萧偃心如刀绞。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因垂怜、愧疚与责任捆绑在一起的关系不叫我满足,我小心眼,我敏感又多疑,害怕你今日拒了李攸,来日也会有更多翩翩才子出现在你眼前,我害怕他们轻而易举地得了你发自内心的赞许青睐。”
“心一横,就想着你厌恶我憎恨我也好,反正你喜欢的本来也不是我这样的粗人,这一切本就都是我强求得来,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可他高估了自己,根本看不得阿姊受半分委屈,她心一痛,他只会比她痛上千万分!
泪珠大颗大颗滴落,萧偃凤目早已通红,他忍下泪意;“阿姊怎样惩戒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不要厌弃我,离我而去。”
李宴方咬着薄唇静静听着,一缕血腥味窜上舌尖,她却忘了疼痛,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竟然还有那么多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长着好端端一张嘴,却有话不问,非要把那些无端的心绪积压在一起,弄得自己疯疯癫癫,还差点……
李宴方抱紧身躯,萧偃今日这些出格的举动,九分半的错在他,剩下半分,非要攀扯下来,倒也与她逃不开关系。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萧偃心头所想,昨夜那一句主动的问话也算给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加了几根干柴,她因而失了深究追责的底气,所幸他悬崖勒马,没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番作想,李宴方心绪平静些许,道:“若是两人有些许小矛盾,借着鱼水之欢后的柔情能各敞心扉,口吐真言,不过是情人之间小打小闹的情趣。”
明明是义正言辞地分析此事,阐明态度,可李宴方越说越觉露骨,声音也不禁小了些。
她支支吾吾道:“可若是心墙难越,心结难解,强行此事,便是加重隔阂,以致情分破裂。”
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李宴方只觉气势不足,又恶狠狠道:“以后你再鲁莽行事,我就挑个黄道吉日毒死你个混账玩意儿!”
萧偃红着耳尖,躁着面庞,听她训话,阿姊不说他也知道,大事须有商有量,不可意气用事。
闻到阿姊说“以后”,他由心灰意冷转至亢奋难言,阿姊还不打算离开他,他还能与她在一起。
她的气当是消了些。
萧偃在李宴方面前本就是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性子,如今大罪初得赦,更是喜形于色,得意忘形,在她耳后心虚道。
“阿姊通情达理,不予追究是阿姊的宽厚仁德,可我胡作非为,着实不得轻飘飘地放过,还请阿姊责罚于我。”
他再吃些苦头,她的气便能彻底消了。
李宴方尖酸地刺激他道:“还是请萧侯开恩,把我手上拷解了。”
这回轮到萧偃吞吞吐吐:“钥匙我没带在身上,在我房中。”
但现在二人这番狼狈样子去唤人来取,叫人瞧见,未免也太……
李宴方怒从心头起,心道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冷声道:“不是要我责罚你么?罚了你之后,就既往不咎好不好?”
“任由阿姊责罚。”身后的人不敢辩驳。
她道:“把上衣脱了转过去。”
温柔地不像话,在萧偃心里漾起层层涟漪,可他不敢不从,眨眼间的功夫,他就照做无误。
正在他想入非非之际,背后传来啪啪声响,原是李宴方怒气填胸,从床上拾起腰带朝他宽广的后背抽去。
她抽得狠,不过几下,缀着珠饰的腰带便在他身后留下猩红的长痕,可萧偃也不觉痛,只是暗暗庆幸。
她愿意与他置气,教训他,是在乎他的。
*
闹得再不好收场也得收场,只是萧偃解下手铐时见李宴方手腕间翻起的一块薄皮,心疼得不得了,当场便把手铐砸个稀巴烂。
萧偃如临大敌,恨不得时时跟在李宴方身后为她端茶倒水、铺纸研墨,免她一切动作,省得日常琐事耽误她的恢复。
次日中饭时,萧偃形影不离,把丫鬟们的活计尽数包揽,更是殷勤不已地在桌旁替李宴方剥河虾。
“我昨日在马车上就打算将猜测告知你,不过现在说也不迟。”
李宴方用饭毕,将筷箸搁置一旁,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
“小山是太后,李攸得知某个秘密,但对太后颇为忌惮,不敢言明,引我猜测,此为其一。”
“婚姻之情,并非深情,乃盟约之举。李攸一定想到婚后他多了你这内弟,所以先退一步,以孝之命,远离洛都,换取太后信任,此为其二。”
而江南府邸建成还需时日,在真正离去之前,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萧偃疑惑:“难道阿姊怀疑他要谋逆。”
“他也要谋反,但与陆朴不是一伙的。”
“嗯,”萧偃点头,“陆朴与那木拓要杀我,但李攸想利用我。”
门外突有亲卫前来:“主子,户部侍郎求见。”
李宴方疑惑望向萧偃,萧偃擦净双手,对她道:“忘了与阿姊说,昨日我呈了一样东西到太后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