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毫不避讳地在李攸面前行此举动,是有恃无恐,还是对着他这个竞争者宣告二人关系,耀武扬威?
李攸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难堪的事情,把他多年来饱读圣贤书养出来的礼义廉耻糟蹋得稀巴烂,撕成一堆废纸碎片,丢在肮脏的泥泞里。
他浑身热血奔腾,想冲上前去,将李宴方救出苦海,可双腿如同灌入铅液一般,沉重得移动不得方寸,加之狂奔的那一股疲惫袭来,让他只能做这个丑陋无比的旁观者。
心中不仅有羞愤,还有担忧。
侍卫是否此事告知太后?
不会,侍卫在乎李宴方,想要占有她,则不会轻易将李攸与李宴方的关系捅至太后跟前,行节外生枝之举。
可若是侍卫赤胆忠心,将所闻所见报于太后,岂不是刚好坐实自己与李宴方的关联,彻底离间太后与李宴方,那么太后对卧病在床的萧偃自然也就不信任了,正合他意!
而且无论如何,太后都不能以一件未遂的是由来惩戒身为皇亲的李攸。
此事定会变成小事一桩。
李攸目露歹毒凶光,咽下心中的仇恨,愤然转身离去。
可那鬼面侍卫掏出先前捡起的几粒石子儿,朝正在逃亡的李攸打去。
“啊——”惨叫声自桑林内直冲天际。
一颗击腰部,一颗击腿部,入“骨”三分。
今日腿疼,摔倒在地;明日腰疼,不良于行。
萧偃冷哼,今日算他走运,否则他必废了李攸不可。
*
李宴方抬首望见停在道中的马车,照清已经将她那一条遗失的披帛拾回,立在马车边等待。
被手铐锁在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照清见状内心大骇,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乡君前脚刚走,萧侯后脚便来,他浑身的气势可怕得吓人,直教人在暑天里感受到铺天盖地的阴寒。
来人三两步走入厅中,面具中透出两缕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将棋盘击碎,将石桌洞穿。
不知萧偃心里想到了什么,猝然向等待于此的王府下仆发难,三两下将他们打走。
那些仆从畏于他的威势,不敢相抗,各自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去。
随后他转过身,既怒且寒的嗓音询问她今日发生何事、乡君去向何方。
照清见他怒火发冲冠,下手无情,不敢有隐瞒,在他的逼问之下,将李攸“再作此请”的原话道出。
她虽隐去乡君所言的对李攸也有一二分好感,但二次请婚之语,携手同往江南之愿,也足够让萧偃七窍生烟了。
照清心虚地觑了一眼前后脚踏上马车的两人,后悔莫及,自己这一出真是火上浇油。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着车架,一边做贼心虚地留心车内的动静,脑海中闪现那一副明晃晃、铁森森得手铐,她担惊受怕,要是乡君真因此而与萧侯闹了什么难以调和的矛盾,那么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可这一路上车内竟然沉默得诡异。
烈日炎炎的正午,李宴方经历一场惊心动魄地奔跑,大汗淋漓,此时已是口干舌燥。
车内设有一方几,其上有茶水,可她手上有拷,咫尺之间的举动都变得尤为艰难,好似间隔汪洋。
因不满萧偃在李攸面前放肆猛浪的作为,她自然是不愿意开口提及此事,再渴也不打算对萧偃好言好语,她狠狠地偏过头去,烦躁气结地望向窗外。
萧偃亦在赌气,心头的结她不在意,不乐意开解,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宁可假模假样地看着被车帘遮蔽的车窗。
她难道竟如此地厌烦他,连一句好话都不愿说?
可她却能耐着暑气,和李攸在亭中手谈一局,当真是好耐心!
不知李攸一而再,再而三地好语请婚,能不能叫她高兴?
照清说她没有答应,可为什么她答应随着李攸去了那茫无边际的桑林,不危险么?
还是她只是面上拒绝,实则有什么不便为外人得知的贴心话要说?
萧偃明明不该作此想,阿姊可是对他说要将李攸踢下河去的,自己一定是误会她了……
但是,此时她如此不加掩饰地厌烦萧偃,不正眼瞧他,不愿与他相谈,那一句话是不是她故意对自己撒谎,降低自己对李攸的敌意?
难道她真的动了和李攸离去,甩掉自己的心思?只是自己出现得太及时,坏了她的打算?
萧偃体内燥热涌动的血骤然冰凉。
她愿意在他身边,是因为她是他的阿弟,她须关照负责,而不是什么别的人,能叫她心悦,牵动着她柔肠。
她不喜欢他。
萧偃透过面具一瞥李宴方的神情。
冷得像块冰,死死地压住他那一颗逐渐心灰意冷的心脏,要把他埋葬封印在万古不化的冰山冻川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