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甘和陈院的协谈之旅好像并不顺利,所以耽误了返程的时间,他在电话里说:"木可,虽然我们这趟不顺利,但我觉得,你真的适合来看看,感受一下."她很喜欢传承存在的意义和历史,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了下来.
长垚帮她收拾行李的那个晚上,窗外的城市正下着大雨,行李摊在床上,像一张等待填写的答卷.
"真要 去?"他把叠好的毛衣给她.声音很轻.
"嗯。"木可接过毛衣:"万一真的失传了,我得在那之前,看看."
长垚没说话,继续往箱子里放充电宝。
送她到车站,告别时,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那边冷,"他说:"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木可抵达的那个村落藏在山坳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老甘和陈院在村口接她,两人脸上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谈的不顺."老甘搓着手,"老师傅不愿意把普记下来,说有些东西只能手把手教."
陈院推了推眼镜:"可年轻人都在往外走."
木可跟着他们在青石板路上走,看见屋檐下晾晒的蓝布像一片片天空被裁剪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明白,有些消失...是需要被见证的.
第一天拜访是的蓝染师傅伟阿婆,七十八岁的手像老树的根,在染缸里搅动时却异常柔软,阿婆不说话,只是拉着木可的手浸入靛蓝的染液,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要感受它的温度,"阿婆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冷一点的时候上色才好."
木可突然想起长垚在做饭的时候,总说“火候到了”。原来世间所有需要时间的东西,都有自己隐秘的温度.
晚上给长垚发信息,信号断断续续:"老甘和陈院磨了阿婆三天都没有碰到过靛蓝的染液,今天阿婆居然让我体验了染色."
过了很久,他的回复才跳出来:"感受如何?"
她看着这句话,在昏暗的灯光下笑了,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老甘和陈院还在隔壁房间讨论方案,压低的声音像夜虫的呢喃.
"手被染蓝了,洗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木可跟着拜访造纸的师傅,绣花的阿姐,编竹篾的老伯,她拍了很多照片,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那些布满皱纹的手,染缸里荡开的涟漪,竹篾在指尖翻飞的弧度,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放进文档,像是给它们打开了一扇遥远的窗.
第五天傍晚,韦阿婆突然拉住她,递过来一小块染好的布,靛蓝的底色上,隐约有白色的纹路,像山间的雾气.
"这个给你."阿婆说:"我染了一辈子的布,知道什么样的人会珍惜这项手艺,我是福建人,我们福建人很讲究面相,我相信,我不会看错."
木可握着那块温润的布,心底升腾着感激.
最后一晚,老甘和陈院终于和村里达成了初步协议,让美院的学生也能被这份传承渲染,将这项非遗融进教学,可供实操。老师傅们的技艺会被拍成影像,存在村里的档案馆.
庆祝的米酒很甜,木可只喝了一口,她走到院子里,给长垚打电话,这次信号很好,他的声音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明天回来."他问.
"嗯,"她看着夜空,山里的星星比城市多得多,:"给你带了...礼物."
"不是烧糊的菜就好。"
他们都笑了,笑声穿过千山万水,在电话两端轻轻碰撞.
蓝染需要二十四次浸染才能达到最深的蓝,比如一张纸需要春树的皮和夏日的阳光,比如理解一个人需要很多个一起吃饭的夜晚.
回程的车上,木可抱着背包,里面装着那块蓝染布,车子在山路上盘旋,窗外的梯田一层层向后退去,像时间的年轮.
她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东西,而是那些明知短暂,却依然愿意投入时间去守护的瞬间.
回程的车厢里浮动着尘埃,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沉浮,陈院那句话落下后,空气静了一瞬.
"老甘,要不是你们我一定会含恨而终,美院陈旧的校风,循规蹈矩的流程年复一年,终于能融入新景象."
"含恨而终"四个人太沉,压得老甘别开了脸,但只一瞬,他就转回来,用那种惯常的,嫌弃的语调说:"行了,留着你的力气品鉴会多喝两杯."可木可看见他拍了拍陈院的手背,很轻,很快.
窗外的梯田依旧在倒退,像翻过的一页页泛黄的书.
到了北市,分别仓促,来接陈院的车早早就在车站等着,他上车后不忘摇下车窗还在喊:"后天,都别忘了."老甘一边挥手一边咕哝:"啰嗦."直到车尾灯消失,他才松了肩,露出一丝长途奔波的后的疲惫.
"木可"他转过身,神色郑重了些:"这次...多亏你."
"也许是这项传承真的需要年轻人的注入,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她想起老甘和陈院争执方案时互不相让,却又在深夜一起核对数据的背影,她知道,最终让村里同意下来的最大因素,是他们真的在给后辈提供的机会.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断断续续的睡去,梦里是翻腾的靛蓝染缸和长垚系着围巾的迷糊侧脸.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长垚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他揉着眉心走出会议室,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是木可:"我们到家了.还有...老甘向你道谢."
他脚步顿住,走廊的灯光白的有些冷清,他仿佛能看见她打下'道谢'两个字时微微抿起的唇,也能想象老甘说这话时别扭又认真的神情.
他走到窗边,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这座她暂时离开的城市,依旧以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只是少了她的气息,他还是会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