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毛手毛脚，碰得孟疏腰眼发痒。

孟疏忍不住侧身躲闪，慕南烟却似浑然未觉，亦或是有意为之，只专注于那根缠枝纹的丝绦，非要解开不可。

孟疏被闹得实在无法，转头去瞪慕南烟，恰好撞进对方眼眸，那里漾着一泓清泉般的笑意，波光潋滟，满是狡黠。

这下再无疑问，她是故意的。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敢作弄我，看我怎么治你！”孟疏佯怒，笑骂她一句，也伸手挠回去。

一个活了千载见证沧桑的神仙，一个自幼长于王府规行矩步的郡主，此刻在这红鸾帐暖烛影摇红的方寸之间，一起幼稚了起来。

慕南烟笑得从未如此畅快，即便开怀，那笑声也如冰玉相击，清越而不失矜贵，又似上好的金磬被春风叩响，余韵悦耳。

孟疏被她作弄好几次，这次非要分出个高低。

到最后，慕南烟投了降。

她陷在揉乱的锦衾绣褥间，唇角笑意如枝头颤巍巍的初绽海棠，怎么也敛不住，只软绵绵地抱怨：“我没力气了......”

孟疏饶了她。

慕南烟又顺杆子往上爬，要孟疏替她宽衣，“小神仙，这回看你解不解得开那最后两颗扣子？”

孟疏：......

最后那两颗扣子到底是没有解的，慕南烟又为此歪缠她一番，捧着“书”细细琢磨了一回，这才作罢。

......

这世上凡人命数有限，总有经不起风浪的人因为一些事而性情大变。

但如慕南烟这样，成个亲便似换了一副心肠的，实属异数。

孟疏觉得她近来越发娇气磨人，晚上睡觉要人陪着，还要孟疏哄小孩一般唱安眠谣。

活了千百年多才多艺的孟疏唯独不会唱这劳什子安眠谣，然后慕南烟就拉着她的袖子软绵绵叫她“小神仙。”

她说：“小神仙，你行行好。”

孟疏就认命地去学了来唱，起初她唱得荒腔走板不在调上，慕南烟也一本满意。

她拉着孟疏要一起睡，除了品“书”别的都不做，一觉起来又四肢退化般要人拉着，抱着，哄着。

连吃饭，也要孟疏陪着，有时候还要人喂。

孟疏被她烦得没法，后来发现有一个快捷简单的应付方式。

只要慕南烟作起来，她主动吻她一下就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只是乖巧没一会儿的慕南烟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明明柳桐说过，她们的郡主是个不爱说话，喜欢清净的人。

结果慕南烟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说天上的云，有时候说水里的鱼，有时候说从前，有时说往后。

更多的，还是向孟疏剖白自己的心事，坦荡得令人耳热。

那本“书”怎么啃也没见她腻，还每次都有心得体会，更过分的是还要问孟疏这本“书”的体会。

孟疏能有什么心得体会？

她本以为慕南烟就是小孩心性游戏玩腻了就算了，结果不妨这人却愈发较真，将那场始于荒唐的仪式，悄然沁入了彼此生活的肌理。

孟疏庙的香火逐渐鼎盛起来，在慕南烟的家财支撑下，孟疏五蕴之中留存的香火功德逐渐丰沛。

按照孟疏从前的节俭习惯，这些功德不拿来修炼，省着点用，可以供她十年了。

因果这般大，似乎一场婚礼消弭不住了。

慕南烟说：“如果来世我不记得你了，那这辈子我会努力好好活。”

她说到做到，作息日渐规律，偶尔试着舒展筋骨，用饭时也多努力半碗。

每当这时候，孟疏就觉得，其实成婚后，慕南烟性情大变，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起码，她看起来有活力了不少，生机勃勃的，实在招人喜爱。

下人们都管这叫冲喜，纷纷将郡主好转的功劳安在了孟疏身上，孟疏也下意识地居功起来。

原来这苍茫世间，真的会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如此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若这便是不容挣脱的因果纠缠，似乎......也不算太坏。

欣欣向荣的假象在七月中被骤然戳破，慕南烟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再次犯病。

那时孟疏正陪她在静室品香。

慕南烟是个爱香之人，藏了许多或名贵或清奇的香料，常于闲暇时焚上一炉，看青烟袅娜，品岁月静好。

孟疏亲眼看着，那个正用香箸拨弄银叶灰的人，手臂忽然一颤，那柄祥云纹的香箸“叮”一声落在紫檀案几上，敲出不祥的清响。

慕南烟上一秒还带着恬然笑意的琉璃目中，暖光骤然崩碎，散作无助与恐慌。

她眼中，那个身着道袍的神仙似有所觉，侧头看顾过来，眸中带着疑惑与关怀。

她试图笑一下，可那裂骨焚心般的痛来得太快太猛，如同连天卷地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慕南烟也是从十八岁那年才知道，人在强烈的痛苦面前，是无法发出一点声音的。

喉舌僵冷，唯有意识在无边苦海中沉浮。

救救我...孟疏！

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望向她的神仙。

案几上的宣德炉被不慎扫落，“砰”然砸在地上，香灰与残烬如星火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