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道来,声音如羽毛般轻扬。
“十八岁那年,嬷嬷给我端来一碗甜饮,我喝过后中了毒,没了半条命,与我订亲的那家公子遣人来看过,见我不成了,当场便退了亲。”
孟疏知道那门亲事,慕南烟的父亲亲自为她说的,男方家世样貌一流,可以说是门当户对。
本来应该姻缘美满,却因为有心人的算计而毁了。
孟疏心里为慕南烟可惜,但她本人却并不多么可惜。
“退便退了,我也不是多喜欢那家公子,后来被扔到这里来等死,什么姻缘夫妻,我也就淡了。”
慕南烟手持莲花盏,风轻云淡地说出自己的遭遇,末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纤细的脖颈滑过一线弧光,在暖黄光晕里显得脆弱又温柔。
“往事已经过去,郡主能看得开实属心胸豁达。”孟疏陪了一杯。
慕南烟却别了孟疏的话头,她摇头道:“从前我也以为我看开了,只是近日我才发现我并没有看开。”
孟疏有些不解,“这是如何说?”
“小神仙。”慕南烟眼尾泛出一丝嫣红,她清浅地望向孟疏,一字一句道:“我还是想要成一回亲的。”
孟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慕南烟这是在向她这个神仙许愿。
她是个踏实的行动派,听见这话便开始下意识地琢磨起来。
“这个倒是不难,你若有心仪之人,可以......”
“有。”
“什么?”孟疏思绪被打断,有点没听清慕南烟说什么。
慕南烟慕南烟单手支颐,又往她这边倾了半分。
烛光从她侧脸流过,勾勒出鼻梁秀挺的线条,也照亮她眼中的认真:“我说我有心仪之人。”
孟疏脸上的神情空茫了一瞬,旋即道:“那正好,我可以为你去说项。”
作为享受供奉的神仙,信徒这点子心愿还是可以达成的,不就是姻缘嘛,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慕南烟又慢吞吞吐出一句话:“我心仪你。”
“啪嗒”。
孟疏手中的酒杯倾倒在桌上,琼浆玉液泼洒开来,甜醇的香气在纱帷间骤然浮起,氤氲成一片醉人的雾。
她豁然转头,撞进慕南烟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很深,深处却是孤注一掷的执着。
慕南烟不意外孟疏的震惊,甚至变本加厉道:“所以神仙能替我说项吗?”
她盈盈望过来,含笑的眸子带着认真,手指试探着触碰上孟疏的衣袖,
孟疏听明白了慕南烟的意思,可又觉得荒谬得没有懂。
“你是说...不不...这件事...”孟疏连问都问不出口,她下意识地起身想走,袖摆却被抓住。
“小神仙,我说的是真的,我从未如心仪过你那般心仪哪个男子,我想与你成亲。”慕南烟拉住孟疏跟着起身,眼睛紧盯着孟疏,飞快剖白自己的心事。
“郡主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孟疏有些着恼,一张脸阵红阵白,她没想到自己活了千百年,有朝一日会竟被一个女子,这样直白地求姻缘。
还...求的是她的姻缘!
慕南烟双手攥住孟疏的衣袖,像个要不到糖耍赖的小孩子。
她不依不饶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确定了很多遍才说出这样的话的,我,我自知已时日无多,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和心爱之人度过。”
她的话一点也不矜持,哪里像个十九岁少女该有的含蓄,也丝毫不见高门贵女应有的端庄。
她说:“若你觉得我说这些孟浪,只是因为我不知何时会死,若下一刻便死了,我现在说出来,过奈何桥我也不后悔了。”
“我的神仙。”慕南烟软软开口,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带着幽兰香气拂在孟疏脸上,琉璃眸中盛着细碎星光。
她道:“那日吻你,你心跳得也很快,不是吗?”
孟疏像被烫到一般,脸腾地就红起来了,她只觉得慕南烟真是没皮没脸的很。
这个人总有办法,说最软的话,做最放肆的事,叫她斥责不得,躲避不能。
“胡闹!婚姻大事,你我殊途,又同为女子,如何成亲?”孟疏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情绪,皱着眉劝她,“你不过是一时玩心,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慕南烟被拒绝也不难过,反而颇有些顺坡下驴的精神。
她立刻道:“那岂不正好,你只当我是一时玩心,遂了我的愿,也消了你的因果。”
孟疏品出了慕南烟递给自己的台阶。
她受慕南烟这么多日的香火供奉,却从未真正了结这份愿力,长此以往下去,自成因果牵扯,将有碍仙途清净。
若将此番荒唐当作一场戏,陪她演完,因果可消,尘缘可断。
如她所说,这件事只当玩笑的游戏,大可不必当真。
慕南烟见孟疏不说话,乘胜追击,“况且我也时日无多,这样的夫妻你不必与我做多久,又有什么妨碍?”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像细针,轻轻刺进孟疏心里最软的那处。
黄册上朱砂批注的寿数历历在目,慕南烟,确实只剩寥寥数月了。
一场过家家般的婚礼,换她最后时光的欢愉,换自己仙途清净......似乎,并不亏。
说服自己的孟疏长出一口气,卸下千斤重担般终究松了口:“罢了,要成亲便成亲吧。”
“神仙,我可是听见你答应了!”慕南烟唇角扬起,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整张脸瞬间被点亮。